那天晚上,周淮一夜没睡。
他坐在山崖边那块大石头上,看着远处那片云海,看着月亮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落。那些云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一层一层,像无数只白色的野兽在奔跑。他看着那些云,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很多人说过的话。
许伯说:“活着比报仇重要。”
淳于曦说:“我没有信错人。”
公羊寿说:“替爷爷好好活着。”
尉迟霜说:“来世再给我挠痒。”
慕容玄说:“好好活着,替那些放不下你的人活着。”
澹台衍说:“你走完欺天之路那天,记得告诉我。”
他想着这些话,想着想着,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空了。
那些人都不在了。但他们说的话还在。那些话在他心里,像一盏盏灯,照亮他往前走的路。
天快亮的时候,澹台明月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她也没睡。眼睛红红的,肿肿的,但里面的光很亮。她靠在他肩上,看着远处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看着看着,忽然开口了。
“周淮。”
周淮看着她。
她说:“我爹走了。”
周淮点点头。
她说:“他走的时候,在笑。”
周淮愣了一下。
澹台明月说:“我看见的。”
她顿了顿。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嘴角翘着,像在做梦。梦里肯定是好梦。”
周淮听着,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泪,也有释然。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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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起来了。
金红色的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得整个绝顶亮堂堂的。那八座坟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坟头的草绿油油的,挂着露水,一闪一闪的,像无数颗星星。
周淮和澹台明月站起来,走到那间小木屋前。
推开门。
澹台衍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但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梦。他穿着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胸口。
周淮站在床边,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那时候他坐在归墟城城主府的主位上,威严,深沉,像一座山。他收他为徒,教他炼器,教他欺天之道,护着他,帮着他。
后来他才知道,他收他为徒,是有私心的。
但那私心早就没了。
他只是他的师父。
一个疼他的师父。
周淮想着想着,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
只是弯下腰,把澹台衍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然后他直起身,看着那张苍老的脸上那份安详,看着看着,忽然说了一句话。
“师父,你放心。”
他顿了顿。
“我会走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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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把澹台衍抬出去。
在那八座坟旁边,又挖了一个新坑。坑挖得很深,很宽,足够放一个人。周淮跳下去,把坑底整平,然后爬上来,和澹台明月一起把澹台衍放进去。
澹台衍躺在坑底,闭着眼睛,嘴角还翘着,像还在做那个好梦。
周淮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捧起土,一把一把盖上去。
澹台明月也蹲下来,帮他一起盖。
土落在澹台衍身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盖满了。
他们又堆了一个坟包,和旁边那些一样高,一样圆。周淮找了一块石头,用刀在上面刻了几个字。
“澹台衍之墓”。
没有别的。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生平事迹。就这五个字。
他把那块石碑立在坟前,退后几步,看着它。
九座坟。
并排而立。
爹娘的,许伯的,狐狸的,淳于曦的,公羊寿的,申屠烈的,那座空了的衣冠冢,尉迟霜的,还有这座新的。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坟,看着那些石碑,看着看着,忽然跪下来。
磕了三个头。
澹台明月也跪下,磕了三个头。
两个人跪在那些坟前,跪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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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越升越高,照得那些坟金灿灿的。坟头的草在风里轻轻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说话。
周淮站起来。
他走到山崖边,看着远处那片云海。那些云被阳光染成金色,又染成白色,一层一层,无边无际。他看着那些云,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澹台衍说过的话。
“你走完欺天之路那天,记得告诉我。”
他深吸一口气。
“师父,我会的。”
澹台明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
他反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站在山崖边,站在那九座坟前,站在阳光下,看着那片云海。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草木的香气。
远处,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叫得很欢。
他看着那些云,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泪,也有释然。
“走吧。”
澹台明月看着他。
“去哪儿?”
周淮说:“回去。”
她问:“回哪儿?”
周淮说:“回木屋。”
他转过身,朝那间小木屋走去。
澹台明月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走进木屋,关上门。
外面,那些坟静静地卧在那儿,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风吹过来,坟头的草轻轻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是在告别。
又像是在说,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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