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被明确标注为通讯基本失效的“通讯间”。一次长达十五分钟的“设备调试及频道自检”。
张伟的身体慢慢向后靠去,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闭上眼睛,数字档案库冰冷的白光被隔绝在眼皮之外,取而代之的是记忆深处那片幽蓝、压抑、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水下世界。
他想起来了。
那天下午,在第一次遭遇并击退那些说不清是生物还是机械的活性体之后,小队按照预案,在一个相对稳固的岔道口建立临时防御点,等待下一个安全的移动窗口。四周是绝对的寂静,只有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和自己面罩里粗重的呼吸声。林薇确实离开过。
她拍了拍他的肩甲,面罩后的声音通过内部频道传来,有些闷:“我去前面看看,备用通讯器好像有点杂音,顺便检查一下这个区域的信号强度。”
他记得自己点了头,说了句小心,视线扫过她转身没入侧方通道黑暗里的背影。头盔摄像头记录的时间,模糊地指向那段时间。
大约……七八分钟后?她回来了。动作比离开时快了一些。面罩的视窗上蒙着一层更重的水汽,额角部位的头发被汗水浸湿,粘在皮肤上。呼吸声通过频道传来,比平时略显急促,带着一种运动后的微喘。
他问她怎么样。
她摇了摇头,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通道里太闷了,气压可能有点波动。备用通讯器没问题,但这片区域的干扰确实强得离谱,基本是废的。”
当时,身处险境,注意力高度集中在周遭环境和任务目标上,他没有多想。甚至觉得她那点急促的呼吸和汗水,不过是高压环境下正常的生理反应。
现在,在数字档案库这片绝对理性、绝对冰冷的光照下,记忆中的每一个细节都被从情感的琥珀中剥离出来,放在显微镜下反复检视。
那不仅仅是疲惫。那匆匆返回的步伐,那异常潮湿的额发,那略显不稳的呼吸频率……现在想来,更像是一种竭力压抑着什么之后的脱力,或者,是经历了某种短暂但剧烈冲击后的残留痕迹。
十四点二十分到十四点三十五分。备用通讯间。严重的电磁干扰。
她在那里做了什么?或者说,那里有什么,对她做了什么?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张伟回到分局配给的临时宿舍。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以及一个狭窄的、瓷砖贴到一半的洗手间。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旧墙皮混合的味道。
他站在洗手池前,拧开龙头,用冷水用力扑了扑脸。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进锁骨。他抬起头,看向墙面上那片廉价的长方形镜面。
镜面因为潮湿和老化,边缘有些泛黄和扭曲,但中心区域还算清晰。镜子里映出一张疲惫、紧绷、眼窝深陷的男人的脸。胡子没刮干净,下巴泛着青黑的茬。眼神里有太多东西,困惑,焦虑,一丝被理智强行压下去的惊悸。左眼是普通的、东方人常见的深褐色,在顶灯冷白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黯淡无神。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抬手,用毛巾慢慢擦干脸上的水渍。动作很慢,像是拖延着什么。
擦干手后,他走到床边,从随身携带的、从不离身的黑色工具包内侧夹层里,取出了那面青铜镜。镜子被一块干净的软布包裹着,他一层层揭开,冰冷的铜质触感再次传到指尖。
他走回洗手池前,没有开顶灯,只打开了镜子上方那盏功率很小的镜前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镜子前的一小片区域。
他深吸一口气,将青铜镜举起,与自己的视线平齐。
起初,镜子里映出的,是和身后墙镜中相差无几的、疲惫的面容。铜镜的映像因为氧化和纹路而显得模糊、黯淡,带着一种古旧的昏黄调子。
他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镜前灯那点有限的光线,能够更多地从侧面打在镜面上,同时也照在自己的脸上。
他凝视着铜镜中自己左眼的映像。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镜子里的影像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就在他几乎要以为那只是自己过度紧张产生的错觉,准备放下镜子时——
异变发生了。
不是突然的剧变,而是一种缓慢的、细微的、却绝对无法忽视的扭曲。青铜镜中,他那原本黯淡的、深褐色的左眼映像,瞳孔深处,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银芒,如同深水下的夜光生物,缓缓浮现。
那不是外界光线的反射。镜前灯是昏黄的,即使反射也应该是暖色。那点银芒是冷的,纯粹的,仿佛是从眼球内部、从瞳孔最幽暗的深处,自己透出来的光。它稳定地亮着,像一颗缩小的、冰冷的恒星。
银芒持续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毫无征兆地,它黯淡了下去。不是熄灭,更像是被一层迅速涌上的、更深的黑暗吞噬、覆盖,瞬间隐没无踪。铜镜中的左眼,又恢复了那种模糊的、黯淡的深褐色。
张伟猛地抬起头,看向身后墙上那面普通的镜子。
镜前灯同样昏黄的光线下,镜中的自己,左眼正常如初。深褐色,带着血丝,疲惫,没有任何银芒,没有任何异常。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了一下。他缓缓低下头,再次看向手中的青铜镜。
镜子里,只有一片氧化后的青黑与昏黄,以及他自己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失真的脸。左眼深处,那点银芒再也没有出现。
仿佛刚才那两秒钟的异象,只是这面古老铜镜和他开的一个恶劣的、冰冷的玩笑。
又或者,是这面镜子,短暂地向他揭示了某种被寻常镜面所过滤掉的、隐藏在世界表皮之下的、真实的“模样”。
他握着铜镜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渗入骨髓。镜子知道真的模样。林薇信里的那句话,像一句诅咒,在他耳边幽幽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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