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系林薇的第九天，张伟决定停止这种徒劳的尝试。手机通讯录里那个名字下的呼叫记录已经长得划不到底，每一次的未接提示音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深井，连回响都迅速被黑暗吞噬。他坐在分局三楼临时分配给自己的工位上，窗外是重庆春季常见的、仿佛永远也散不尽的灰蒙蒙天空，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浸透了水的脏棉絮，沉沉地覆盖着整座山城。
桌面上摊开着未完成的南海事件后续影响评估报告第三稿，光标在段落末尾孤独地闪烁，一下，又一下，像某种无声的、不知疲倦的催促。文档旁边是那面青铜镜，此刻被一块深色绒布盖着，只露出边缘一小块冰冷的铜绿。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分钟，一个字也写不下去。然后他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动作有些大，椅脚在地板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
穿过三楼走廊时，他的脚步在光滑的磨石子地板上发出清晰而孤零零的回响。走廊很长，两侧办公室的门大多紧闭着，偶尔有低声交谈或电话铃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又迅速被寂静吞没。空气里飘着旧式办公楼特有的、混合了纸张、灰尘和淡淡消毒水的气味。
技术科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比走廊明亮许多的冷白光，还有设备运行时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声，以及间歇响起的、清脆的键盘敲击声。
张伟推门进去。
马小川背对门口，正弓着身子，面对三块并排的曲面显示屏。屏幕上瀑布般流淌着不断刷新的数据流和波形图，绿色、红色、蓝色的线条交错跳动，映在他专注的侧脸上。他右手握着一支电容笔，无意识地在指尖转动。
听到门口的动静，马小川转过头。看见是张伟时，他脸上原本沉浸在工作中的表情瞬间僵了一下，随即飞快地转换，闪过一丝来不及完全掩饰的复杂神色——那里面有关切，有惊讶，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知情者特有的、欲言又止的犹豫，还有一种隐约的、知道太多却背负着不能说出口的负担的沉重感。
张伟没有寒暄，直接走到马小川的工位旁边，目光扫过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屏幕。
“林薇的下落。”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实心木板上的钉子，“把你知道的，所有，告诉我。”
马小川手里转动的电容笔停住了。他放下笔，身体缓慢地向后靠进柔软的工学椅背里，发出一声轻微的、仿佛卸下什么重量般的叹息。他没有立刻看张伟，而是伸手拿起桌角半凉的咖啡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我就知道你会来问。”马小川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终于抬起头，看向张伟，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插科打诨，只剩下一种公事公办的、却也带着不忍的严肃，“她最后一次在系统内留下明确记录，是三周前的周三下午。”
他转过身，手指在中间的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一个内部系统的查询界面，输入一串复杂的授权码。屏幕刷新，显示出一份外出申请表的电子档案。
申请人：林薇。申请时间：三周前周三，14:48。申请事由：高级别区域民俗文化及历史地理关联调研（附学术合作方邀请函，权限加密）。目的地：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沅陵县及周边毗邻区域。预计时长：未定（备注：视调研进度，最长不超过两个月）。
“事由写得很笼统，但那个学术合作方邀请函的加密级别很高，我打不开。”马小川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上的加密标识，“关键是审批流程。”
他切换页面，调出这份申请的完整审批链条记录。
长长的列表，从上到下大约有七八个节点。最上方是林薇本人的提交节点，时间戳清晰。下面几个是分局内部常规审批，部门主管、后勤协调、安保备案，都是正常速度，在提交后两小时内陆续完成。
问题出在最后几个节点。
在分局内部流程走完后，申请突然跳转到了一个外部加密链路。接下来的两个审批节点，签名栏不是具体人名，而是两个红色的、复杂的花体星形徽标，旁边标注着权限代码，代码前缀是马小川从未在常规系统中见过的格式。审批意见栏是空的，只有冰冷的“批准”二字和系统自动生成的时间戳。
“这两个签章，”马小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仿佛在防备隔墙有耳，“来自加密权限层级，我的级别连查看签名者身份的资格都没有。那不是总局常规部门的权限标识。我甚至怀疑是不是……”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把那个猜测说出口，但眼神里的忌惮说明了一切。
更引人注目的是时间。
从林薇提交申请，到走完分局内部流程，再到这两个神秘的高级别权限节点完成审批，整个流程只用了四小时十七分钟。对于一个需要跨区域、时长不定、事由敏感的外出调研申请来说，这种速度快得近乎诡异，完全不符合常规办事效率。
而最终批准生效的时间戳，精确地显示在凌晨两点十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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