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后排,一个断了左臂的老兵正用独臂撑着墙慢慢起身。
他是前些年守城伤的,回家后就靠着几亩地活着,往日领东西时总低着头,怕人看他空荡荡的袖管。
这会儿见吕布朝他走来,手里还提着袋粟米,老兵先是愣在原地,浑浊的眼睛眨了又眨,直到吕布把粮袋递到他仅剩的右手里,指尖触到袋上粗糙的麻绳,才猛地攥紧了——粮袋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腕微沉,眼眶却忽然热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将军”,喉结滚了滚,却只挤出个沙哑的气音,最后干脆把粮袋往地上一放,用独臂扶着墙,深深弯下腰去,额头几乎要碰到土面。
严夫人蹲在几个更小的孩子面前时,有个穿补丁棉袄的男孩往后缩了缩,手里紧紧攥着个破陶碗。
她把竹篮里的饴糖捏出一小块,递到他面前,声音软和得像春日的风说道:“别怕,给你的,甜的。”
男孩抬眼瞅了瞅她,又飞快瞟了眼不远处的吕布——将军正站在那和老兵说话,眉头是舒展的,没有半分平日里听说的威严。
男孩犹豫了片刻,终于慢慢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接过那块饴糖,刚碰到指尖,就飞快塞进嘴里,甜意漫开时,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还不忘对着严夫人鞠了个小躬。
不知是谁先喊了声“谢将军!谢夫人!”,紧接着,土屋前的人都跟着躬身道谢,声音从零散到整齐,裹着边郡的风沙,却格外响亮。
吕布手里还提着袋盐,闻言摆了摆手,目光扫过那些或激动或红了眼的脸,声音比在府里时沉了些,却带着暖意说道:“都是该得的。
你们的父兄在战场上拼过命,咱们就不能让家里人受委屈。”
风卷着他的话,落在矮墙上,落在孩子们沾了糖渣的嘴角,也落在老兵攥紧粮袋的手心里,让这腊月的军属区,竟比往日暖了许多。
日头已爬过头顶,往西边斜了些,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吕布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指腹蹭过沾着的几粒麦糠——是方才递粮袋时蹭上的。
吕布转头看向身侧的严夫人,她正用绢帕擦着手心的薄汗,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颊上,手里还攥着空了大半的饴糖竹篮。
“夫人累不累?”吕布的声音比来时柔和些,目光扫过身后的马车——原本堆得满当的粮袋只剩寥寥几袋,被役卒规整地码在角落,“眼看就分发完了,剩下的让思忠带着人送,咱们先歇会儿。”
严夫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马车,又望向不远处正互相帮着扛粮袋的百姓,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替他拂去肩头沾着的草屑说道:“累倒算不上,就是瞧着心里发酸。
方才给张老叔递粮时,见他碗柜里就只剩半块干饼,这些伤残弟兄和孩子们,也就能混个温饱。”
她抬头望向五原城的方向,眼底带着点期盼,“夫君,今年开春,前套平原的那些新垦田可得好生照料着,多收些粮食,日子才能松快些。”
吕布握住她的手,掌心的薄茧蹭过她微凉的指尖,语气透着笃定说道:“夫人放心。前套平原的水渠今年入冬天就修得差不多了,开春撒了种,有这黄河水浇着,收成错不了。”
吕布顿了顿,又想起什么,补充道,“还有现在并州边郡里的平准舍,上个月已经收了些商户的粮,往后粮价稳了,他们手里的钱也能多换些米。”
风卷着远处田埂的土腥味吹来,吕布沉声说道:“等明年荣养院建成,咱们再请两个医工常驻,添些暖炕和织布机,让老人们能织布贴补,孩子们也能跟着识几个字。”
吕布侧头看着严夫人,眼底的光比日头还亮些,“并州边郡苦了这些年,有了良田、平准舍,再加上荣养院,日子只会一天比一天好。”
严夫人望着他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指尖轻轻点了点吕布的手背说道:“有夫君这话,我就放心了。”
说话间,吕思忠正好过来回话,说剩下的粮袋已分派妥当,吕布便扶着严夫人往拴马处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风里似已带着来年麦熟的甜香。
风裹着军属们的欢声笑语的细碎声响里,吕思忠快步从人群后走来,袖口还沾着点尘土,躬身回话时气息微喘着说道:“将军,夫人,三百二十户都已分发妥当,每户粟米一石、食盐一斤,孩童的饴糖也都送到了,没漏一户。”
吕布正帮严夫人理着披在肩头的厚袄,闻言抬头应了声“好”,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说道:“夫人,忙活这许久,回府歇息片刻。”
严夫人点点头,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的土屋前——几个伤残士卒正互相帮着把粮袋扛进屋里,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举着半块饴糖,踮着脚朝他们这边挥手,脸上的笑像晒暖的花。
她忍不住弯了弯眼,转头对吕布笑道:“夫君你瞧他们,拿着粮袋都舍不得放下呢。”说话间,吕布已扶着她的手肘,帮她踩稳马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大汉温候请大家收藏:(m.zjsw.org)大汉温候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