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沫子还在空中打着旋,那名驿卒已经连人带马砸进了郡府前院的积雪中。
马口喷出的白沫混着血丝,驿卒冻僵的手指死死攥着半卷焦黑的帛书,另一只手里竟还捏着半块硬得硌牙的正日糕饼——那是几日前年节时军中分发的恩赏。
“冀州钜鹿……张角举事!”驿卒的嗓子像是被风沙磨破了,声音嘶哑得骇人,“自称天公将军……徒众数十万……已陷广宗、曲阳!”
吕布站在阶上,玄色的大氅裹着他魁伟的身躯,雪花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瞬间化作冰冷的水汽。
他接过那半卷帛书,上面的字迹被火燎去大半,残余的墨迹洇染开来,却依旧能辨出“旬日之间,州郡失据,吏士逃亡者甚众”的惊惶,吕布自言自语道:这黄巾之乱为什么会提前呀!
就在几个时辰前,他刚派去并州刺史处的信使快马而回,带回的消息更令人心沉道:刺史张懿已紧闭晋阳城门,下令各郡自查太平道信徒,严加防备,却对出兵平乱只字未提——。
吕布猛地攥紧了帛书,粗粝的纸张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响。
吕布想起正日那几天,郡府里烧得旺足的炭火,众人饮酒分食糕饼的喧闹,原来那点暖意不过是乱世烧来前,最后一点虚浮的余光。
“文实。”吕布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啸,清晰地传入身后一名文官耳中。
崔质,字文实,是郡中掌管农桑田租的督邮,一个平日里总蹙着眉头算计粮谷数字的青年人。
“下官在。”崔质赶忙上前,脸色被风雪冻得发青,眼神里却有着实干官吏特有的镇定。
吕布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他说道:“并州闭城,乱贼已起于冀豫。并北诸郡,恐成波涛中的孤岛。
今岁春耕,至关重要——我五原郡能否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百姓能否不流离失所,军中能否有粮秣支撑,就看地里的产出。
你,必须给我稳住春耕!任何事,不得延误农时!”
他的话语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带着边地将领特有的强硬和不容置疑。
崔质深知这位吕都尉的脾性,他或许不精通诗书,但深知在这片土地上,刀剑守不住的东西,有时候粮食可以。
他深深一揖说道:“卑职明白!纵有天大的事,也误不了春耕!”
“不是‘误不了’,”吕布纠正他,语气斩钉截铁,“是‘必须成’!去吧,郡府所有力役,随你调派。若有豪强、军户敢以任何缘由阻挠春耕,占夺人力畜力,告诉我。”
风雪更紧了。吕布望着崔质匆匆离去、消失在雪幕中的背影,知道这只是第一道指令。
乱世已至,他脚下的土地,必须先能活人,才能杀人。
严寒终究锁不住大地回春。肆虐了一冬的白毛风渐渐势弱,旷野上的积雪消融,露出下面黝黑肥沃的土地。
冰封的河道开始碎裂,发出隆隆的响声,浑浊的雪水奔腾而下,滋润着干涸的田垄。
田里的禾苗顽强地钻出地膜,抽出一片片娇嫩的新绿,倔强地宣告着生命的延续。
但北地的春天从不温柔,风沙依旧凛冽,卷着粗粝的沙粒,抽打在每一个躬身劳作的人的脸上和脊背上。
就在这看似与往年无异的春忙时节,一些不寻常的流言,开始像地里的杂草,又像无声的瘟疫,顺着南来北往的商道、驿路,悄无声息地渗入了五原郡的乡邑、军营。
茶肆酒坊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神色神秘而惶恐。说是冀州那边出了个了不得的“大贤良师”张角,有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神通,用符水就能治好百病。
说他门下信徒数十万,短短一个月席卷八州二十余郡,皆以黄巾裹头,要行那改天换地的大事。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这几句谶语如同带着魔力,在不安的人群中飞速流窜。
郡守府也很快接到了来自并州牧府和朝廷尚书台的公文邸报。
公文里的语气尚算克制,只说“钜鹿张角,以妖术惑众,各州郡需严加访查,勿使蔓延”,并特意提醒要留意辖区内有无太平道信徒活动,责令“擒获首恶,解散胁从”。
吕布在校场后的署衙里看到了这份公文。他随手将其掷在案上,发出一声嗤笑。“装神弄鬼的妖人,哄骗些无知村愚的把戏,也能成甚气候?”他对此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真正的力量来自于胯下战马、手中方天画戟、麾下健儿,来自于严明的军纪和悍勇的冲杀。
这些鬼蜮伎俩,不过是疥癣之疾。他甚至觉得朝廷和州牧府有些小题大做。
“例行公事,张贴告示,让各县乡啬夫、游徼留意便是。”吕布吩咐下去,语气里带着武人对这种阴晦手段的本能轻视。
郡府的文吏们依言抄录了无数份告示,贴遍了城门口、市集旁的谒舍亭驿。
黄色的麻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识字的文人站在前面念给众人听,引来一阵或好奇或漠然的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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