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的门帘被西凉亲卫猛地掀开时,一股混杂着湿土与血腥的冷风灌了进来,却没能吹散帐内凝滞如铁的空气。
这座曾属于卢植的指挥中枢,此刻像被剥去旧衣的玩偶,每一寸肌理都透着新旧交替的割裂感。
昔日卢植办公时挂在帐壁的《广宗地形图》被扯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绣着西域异兽的挂毯;
案头那方刻着“守正”二字的青石镇纸不知所踪,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仿佛在无声控诉着被驱逐的过往。
紫檀木坐榻占据了帐内最显眼的位置,这木料产自山越,需经三月水路方能运抵冀州,此刻却被随意摆在原是帅旗矗立的地方。
榻上铺的蜀锦织金缎,是蜀地贡品“连枝麒麟纹”,丝线里掺着真金箔,在灯影下泛着流动的光泽。
榻角堆着三张完整的白虎皮,绒毛犹带霜色,爪尖嵌着暗褐色的血痂,显然是刚剥下不久。
四角的鎏金仙鹤衔灯足有一人高,鹤身铸着云纹,喙衔琉璃灯罩,灯油是西域安息国商人献的香膏,燃烧时散着清苦的异香,将帐内照得亮如白昼,却照不进那些藏在甲胄缝隙里的阴郁眼神。
地面铺的地毯更显突兀,经纬间织着缠枝葡萄纹,踩上去如陷云端,连诸将靴底沾的营外湿泥都蹭在毯边,留下星星点点的暗痕,像在华贵的锦缎上溅了墨。
四名西凉亲卫按刀侍立在榻侧,他们的铠甲是陇西特有的“狼面铠”,肩甲铸着龇牙咧嘴的狼头,甲片缝隙嵌着沙砾——那是陇西戈壁的印记。
为首的亲卫左脸有道刀疤,从眉骨斜划至下颌,他盯着帐内诸将时,眼神像鹰隼锁定猎物,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帐外候着的北军亲兵们都低着头,他们的铠甲是制式玄铁甲,甲叶边缘磨得发亮,腰间悬的环首刀鞘缠着旧布,与帐内亲卫的张扬形成刺目的对比,像一群被圈在笼外的羔羊,只能用攥紧长戟的动作,掩饰眼底的不甘。
董卓是被两名亲卫扶着坐上榻的——他实在太胖了,绛紫色锦袍领口镶的狐狸毛被挤得向外翻卷,衣襟处金线绣的麒麟眼用赤珊瑚缀成,随着他落座的动作,两颗“火星”在肥硕的胸膛上晃了晃,最终陷进肉褶里。
他腰间的蹀躞带镶满各色宝石,绿松石、玛瑙、翡翠挤在一起,几乎要将带子撑断。
三枚玉扳指套在粗短的指节上:拇指是羊脂白玉,食指是墨玉,中指是青白玉,指腹摩挲玉面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眯着眼扫过帐内,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嗤笑,仿佛在审视一堆待他差遣的器物。
直到目光落在吕布身上,才顿了顿——那银甲青年站在诸将末尾,甲片是并州冷锻甲,泛着冷光,身边的方天画戟杆缠黑鲛绳,戟尖斜指地面,明明是最不起眼的位置,却像一柄藏在鞘里的刀,透着让人不敢小觑的锋芒。
“董帅。”宗员率先打破沉默。这位年近五旬的将领鬓角已染霜,身上的玄铁甲还是卢植在时赐的,甲胄内侧绣着“卢”字,此刻被他刻意用衣襟遮住。
他拱手时,左臂的旧伤隐隐作痛——那是上个月替卢植挡流矢留下的疤,如今却要对着贬低卢植的新帅行礼,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董卓没应声,反而端起案上的和田玉酒杯。
杯子是上好的籽料,杯壁薄如纸,盛着琥珀色的葡萄酒,是他从洛阳带来的西域贡品。
他仰头抿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流到胡茬里,黏糊糊的,却毫不在意,只咂咂嘴,发出满足的叹息,像头刚饱食的熊罴。
直到帐内的沉默快要凝成冰,他才将酒杯重重顿在案几上,震得旁边的银质酒壶晃了晃,洒出几滴酒在紫檀木面上,留下深色的印子。
“诸位将军!”他开口时,浓重的陇西口音撞在帐壁上,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本帅离京那日,陛下在德阳殿偏殿召我——你们知道德阳殿偏殿是什么地方?那是先帝召见三公的地界,寻常将领连殿门都摸不到!”
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诸将,像在等待赞叹。
北军五校的年轻校尉忍不住往前凑了凑,眼里闪着好奇——他刚从雒阳调来,还没见过皇帝,却被身旁的老军校拉了拉衣袖。
老军校跟着卢植打了半年黄巾,此刻正垂着眼,指尖摩挲着腰间的刀鞘,心里冷笑:德阳殿偏殿?怕不是陛下随口在宫门口说了两句,倒被这胖子吹成了御前奏对。
董卓没察觉这微妙的反应,反而越说越兴奋,竟从榻上挪了挪身子,模仿着皇帝的语气,故意捏着嗓子:“董卿啊——”刚出口就因底气太足破了音,他自己却不觉得,继续晃着脑袋,“广宗妖孽未平,朕每夜都睡不着啊!卢植那老儿,领着三万兵马,耗了三个月,粮饷堆得比城墙还高,却连张角的衣角都没摸到,朕不得已才把他撤了——如今这担子,就交给你了!”
“陛下还执着我的手呢!”他突然提高声音,肥厚的手掌在空中虚虚一握,仿佛真有皇帝的手在他掌心,“说‘董卿,你可要为朕分忧啊!’你们说说,陛下这般信任,本帅能不拼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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