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冰学着旁人抬脚落脚。
目光却不断扫视四周。
左边那个赤膊大汉,背上画了条跃出海面的飞鱼。
笔触鲜活,简直能看见鳞片反光。
右边甩着辫子的姑娘,又在吹笛,又在打鼓,脚边还揣着鼓板节奏。
三重奏浑然天成。
仔细一看,火堆周边作为装饰的木石雕像也是栩栩如生。
还有个人举着一柄旗帜,笔触狂放,画的是巨浪吞舟,竟有几分惊心动魄的张力。
李冰脚步缓了缓。
“你们这,能人不少啊。”他侧头对汉子说:
“一个几十户人的小镇。怎么养出这么多人才?”
汉子正甩着头跺脚,闻言哈哈一笑。
“咱安茅斯人的传统,一向是享受生活。
“老祖宗说过——除了吃饭睡觉,日子不能光苦着,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
“乐子玩久了,手上自然就有活了,不然多没意思!”
“你会的又是什么?”李冰问。
汉子把空杯往腰后一别,咧开嘴。
“我啊?我会个稀罕的。”
他左右看看。
从篝火边捡了块木炭。
又从怀里摸出片刨光的薄木板
他把木板摊在掌心,手指捏着木炭。
就那么随手一划。
咔、咔、咔。
炭尖在木板上飞快游走,留下道道细痕。
不到十个呼吸。
汉子停手,把木板递到李冰眼前。
木板上刻着李冰的侧脸。
不是精细的肖像,就寥寥几笔。
微皱的眉,半垂的眼,不开心的嘴角。
神态抓得极准。
最绝的是,汉子从头到尾没低头看过木板一眼。
“咋样?”汉子把木板塞进李冰手里:
“咱这儿的人,手上都得有点活。不然晚上拿啥逗姑娘开心?”
李冰竖起大拇指:
“厉害。”
汉子得意地咧嘴,又拽起他往前挤。
人群开始唱歌。
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都是乡下小调,词儿野性直白。
有男女互相撩拨的荤话。
有嘲笑领主老爷贪肚皮的讽刺。
还有抱怨渔汛不来的苦水。
李冰边跳边听。
忽然,一阵齐唱响起。
调子比其他山歌要慢些,沉些,压过了周围的喧闹:
狗子吃老鼠嘿哟!
穷人吃汗水嘿哟!
富人吃油脂吼嘿!
王侯吃血肉哇哟!
汝将食用何物?
汝将食用何物?
歌声反复两遍,便又被更欢快的浪荡小调淹没。
跳舞的人们显然对此毫不在意。
李冰却记住了那几句词。
他在广场又转了两圈,看了雕刻。
听了更多不成调的醉歌。
还被迫接了三杯不同人递来的果酒。
天彻底黑透,篝火越发旺。
李冰趁着一阵人潮涌动,脱身出来。
朝镇子里最大,灯火最亮的屋子走去。
推开酒馆厚重的木门。
声浪和热气猛地要将他撞倒。
里面比外面更闹腾,长条桌边挤满了人。
木杯碰撞声,嘶吼般的歌声,大笑声几乎掀翻屋顶。
空气浑浊得辣眼睛。
混合了麦酒,劣质烟草,体臭和呕吐物的味道。
李冰推门进去。
“嘿!又一个赶海的鸟儿!”门边一个大胡子壮汉看见李冰。
摇摇晃晃站起来,一把搂住他肩膀,酒气喷了他一脸:
“来!坐下!尝尝咱们的黑鱼酒!别的地可没有!”
李冰被硬按到一张长凳上。一只破木杯立刻塞到他手里。
里面是浑浊刺鼻的液体。
壮汉自己也举杯,眼睛发直地盯着他,“喝!是朋友就干了!
李冰接过杯子,笑了笑。
趁壮汉转头去吼别人时。
他手腕微转,把酒泼到身后阴影里。
他正要放下空杯——
“尊敬的亡灵之主啊,”
那壮汉忽然转回头,醉眼朦胧地看着他,声音却奇异地清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你享受我家乡的庆典吗?希望我……这算招待好你了。”
李冰动作顿住。
他抬起眼,对上醉汉的视线。
壮汉还是那副醉醺醺的样子,脸颊通红,胡子沾着酒沫。
仔细感知。
才会发现他没有心跳。
脸上的红晕也更像抹上去的。
他便是导师了。
一个粗犷的吸血鬼?
不等李冰回应。
导师忽然哦了一声。
他抬起头,嗅了嗅空气,像狗闻到了猎物。
周围的喧嚣依旧。
划拳的,唱歌的,搂抱的,摔跤的……
一切如常。
但李冰分明感到,某种东西变了。
可有什么东西变了。
欢乐还在,却像一层薄薄的油彩。
底下更粘稠,更幽暗的东西弥漫开来,填满了每一寸空气。
灯光也晦暗了些。
人影在墙上晃动,拉出更长,更扭曲的影子。
导师咧开嘴,牙齿在火光下白得瘆人。
“正好。”他轻声说,语气愉快得像在聊天气。
“时间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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