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粮铺没三步,苏瑶就感觉到袖中的账册硌着手臂,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她没有回瑶安堂,而是带着春桃绕进西街的僻静小巷——那里有棵老榆树,是她们和慕容珏约定的接头点。刚走到树底下,一道玄色身影就从墙头跃下,慕容珏穿着劲装,腰间佩刀的穗子还在晃,显然是刚赶过来。“拿到了?”他快步上前,目光扫过苏瑶的袖摆,见她点头,立刻道:“这里不安全,前面有座破龙王庙,去那里细查。”
破龙王庙不大,神像早被砸得只剩半截,地上堆着些干草。慕容珏让两名暗卫守在庙门口,自己接过苏瑶递来的账册。账册封面没有字,用麻线装订着,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小楷记着粮草和盐铁的交割记录,日期是十年前的三月——正是苏家被抄家的前一个月!苏瑶的手指抚过泛黄的纸页,父亲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撇捺间带着风骨,只是这笔迹虽然模仿得极像,“振”字的最后一笔却少了父亲特有的顿笔,显然是有人刻意仿造的。
“你看这里。”慕容珏指着其中一页,指尖刻意避开她的指腹,怕糙茧蹭到她,“这上面写着‘拨盐五十石至北疆,交割人苏振邦’,但十年前北疆是休战期,朝廷有明文规定,非战时盐铁不得北运,而且我查了吏部档,你父亲那月正在京城述职,根本没去过北疆。”他翻到最后一页,指着角落里的印章,“还有这个莲花印,虽然纹样对了,但印泥是朱砂混了铅粉,你父亲当年只用贡品朱砂,说铅粉会污了莲花的清誉,从不肯用。”
苏瑶的眼眶瞬间红了。父亲一生清廉,连印泥都恪守原则,书房里的印泥盒是母亲亲手绣的锦套,每次用前都要先擦干净印面。她想起抄家那天,官兵从书房搜出这摞“罪证”账册,父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账册喊:“这不是我的字!这印泥是假的!”可没人信他,监斩官冷笑着说:“苏大人,事到如今还嘴硬?这印鉴可是你苏家的独门纹样!”“这是假的,但仿得太像了。”苏瑶的声音带着哽咽,指尖擦过账册上的假印,“赵老三柜里那本厚的,肯定是真账册,那本才是能洗清冤屈的关键。”
慕容珏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的薄茧摩挲着她的指背,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别着急。”他从怀里掏出一方端砚,砚台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带着他掌心的余温,“这是你父亲当年用过的端砚,我从一个退隐的老吏手里买来的,他说这是抄家时偷偷藏的,怕被销毁。你看砚底。”苏瑶翻转砚台,底部果然有个极小的暗格,里面嵌着半枚淡青玉石印章,莲花纹路与草纸上的完全吻合,边缘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那是她小时候不小心摔的,父亲没舍得修,只说“有裂痕才是自家的东西”。
苏瑶把半枚印章放在掌心,玉石冰凉,却仿佛能感受到父亲的温度。十年了,她从京城逃到江南,又从江南潜回京城,白天是救死扶伤的苏大夫,夜里是追查真相的复仇者,多少次在梦里摸到这枚印章,醒来却是空。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玉石上,晕开一小片水光。“我爹说,莲花印是先帝赐的,一分为二,盐铁司掌一半,户部尚书掌一半,交割时必须两印合璧才生效。”她抹掉眼泪,眼神亮得惊人,“张承业的岳父当年是户部尚书,这半枚肯定是他们从岳父手里拿的,用来伪造账册构陷我爹!”
慕容珏点头,从腰间解下水囊递给她:“我已经让人去查前户部尚书府的旧人,看看另一半印章的下落。现在最关键的是拿到真账册,我查到赵老三每月十五都会去相府送账册,每次都背着个布包,明天就是十五,是动手的好机会。”他顿了顿,眉头微蹙,“但赵老三身边肯定有张承业的人跟着,硬抢容易打草惊蛇。”
苏瑶喝了口水,心神渐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有办法。让秦风扮成劫道的劫匪,选在东郊乱葬岗动手——那里偏僻,没人会去。只抢布包,不伤人,抢完就放赵老三走,让他以为只是遇到了普通劫匪,绝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秦风身手好,再带两个暗卫配合,万无一失。”
“这个主意妙。”慕容珏赞同道,目光落在她泛白的唇上,“秦风熟悉京城地形,让他带队最合适。我已经让人备好了蒙面的黑巾和寻常劫匪用的弯刀,不会留下痕迹。”他抬手想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手到半空又停住,转而道,“今晚好好休息,我让人在瑶安堂外守着,不会有事的。”
回到瑶安堂时,暮色已漫过巷口的老槐树。春桃把熬好的安神汤端进来,陶碗里飘着甘草和酸枣仁的清香,袅袅的热气模糊了窗纸上的竹影。“姑娘,喝碗汤吧,看你脸色白的。”苏瑶接过汤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在她熬夜读医书时,端来一碗安神汤,摸着她的头说:“瑶儿,爹不求你将来当大官,只求你平安喜乐,守住这颗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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