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图什么呢？图儿子成家立业，图儿孙绕膝，可最后落得什么好？” 她哽咽着，抬手捶了捶自己的心口，“这里头堵得慌啊…… 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给他娶媳妇，给他带孩子，我没偷过没抢过，没亏待过家里任何一个人，怎么就成了最讨人嫌的那一个？连个说心里话的地方都没有，连个能容我喘口气的窝都没有……”
院坝里的风轻轻吹着，吹得她鬓角的白发乱糟糟贴在脸上，她就那样坐在小板凳上，哭得像个无依无靠的老人。一辈子为儿女活，为家庭活，唯独没为自己活过一天，到老了才明白，她掏心掏肺换来的不是感恩，而是嫌弃；她任劳任怨撑起的家，到最后没有一寸地方，是真正属于她的。
杜念青和朱婶娘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跟着发酸，想劝几句，却又知道，那些轻飘飘的安慰，根本填不满她这大半辈子攒下的苦。
二妹哭了许久，渐渐抽噎着缓过劲，抬手抹干脸上的泪，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天，哑声叹出一句：“要是能重来一回，我绝不会再回去了，哪怕在外面打一辈子的工，也比现在过的舒心。”
杜念青听着二妹边哭边数落，不自觉的也泪流满面，她们之所以都这样，就是因为舍不得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那一块肉。可当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大人时，却忘了当初是谁在深夜里抱着发烧的他们跑遍大街小巷，是谁省吃俭用把最好的都留给他，是谁放下自己的所有喜好，一辈子围着家里的灶台、孩子的琐事打转，反掉过头来数落当母亲的不是时，那可真是剜心的痛啊！
杜念青抬手按住发酸的胸口，眼泪砸在袖口上，声音也带着止不住的哽咽：“二妹，我懂，我太懂这种滋味了。咱们做娘的，这辈子好像都被‘孩子’捆着，从孩子生下来那天起，心就不在自己身上了。小时候怕他们冷着饿着，上学了怕他们受欺负、成绩不好，长大了怕他们娶不到媳妇、过不好日子，掏心掏肺把所有的都给他们，从来没敢想过自己。”
二妹转头看着杜念青通红的眼眶，又想起自己这些年的委屈，鼻尖一酸，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可不是嘛！我还记得斧头小时候，家里穷，冬天没有厚棉袄，我就把自己结婚时的棉袄拆了，给他改了件小的，我裹着薄褂子冻得发抖，看着他穿得暖和，我就觉得值。他小时候黏我黏得紧，一口一个‘妈 ’，喊得我心里甜滋滋的，那时候我就想，再苦再累，把他养大就好了。”
“可谁能想到，”她哽咽着顿了顿，声音里满是失望与心酸，“他长大了，娶了媳妇，有了孩子，就忘了娘的好了。我天天给他们洗衣做饭、带孩子，忙得脚不沾地，连口气都喘不上，可他们从来没说过一句谢谢，反而处处挑我的错。我做的饭不合口味，他就摔筷子；我收拾屋子慢了点，儿媳妇就甩脸子；就连我多叮嘱两句孩子，他都嫌我啰嗦，说我管得多。还说我这么爱管，咋没管好他爸？”
杜念青擦了擦眼泪，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咱们就是太傻，太舍不得了。明明知道自己受委屈，明明有时候也想狠下心来，不管他们，可只要他们皱一下眉，说一句难听话，咱们就又忍不住担心，又忍不住去迁就他们。就因为他们是咱们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咱们十月怀胎、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这份牵挂，这辈子都断不了。”
二妹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粗糙不堪的手——这双手，曾经也是纤细的，却因为常年干农活、做家务、带孩子，磨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茧，关节也变得僵硬。这双手，撑起了整个家，也养大了一个个孩子，可到最后，却连一句认可都没换来。
“我有时候就想，是不是我太惯着他了，才把他惯得这么自私、这么没良心。”二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要是当初不那么迁就他，要是当初多为自己想想，是不是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可转念一想，要是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忍不住对他好，还是会舍不得让他受一点委屈。咱们做娘的，好像天生就带着这份命。”
杜念青坐在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两人就那样坐着，互相陪着，眼泪无声地滑落。她们都是一样的人，都是为了孩子操劳一辈子，却被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忽略、嫌弃的母亲。那份深入骨髓的牵挂与委屈，说不清，道不明，只能对着彼此，好好哭一场，把心里的苦，多倒出几分。
风又吹了过来，带着几分凉意，吹散了燥热，二妹眼神里多了几分茫然，也多了几分释然：“算了，哭也哭了，说也说了，日子还得接着过。只是往后，我得学着为自己活一点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他们身上，到最后，落得个里外不是人。”
杜念青回道：“是这个理，年轻时，我们把眼光聚集在丈夫身上，有了孩子，又把精力都放在孩子身上，唯独忽略了自己。要我说，你这任务也算是都完成了，既然他们觉得用不上你了，你不如回来，跟着我过两天松快日子。到了咱这个岁数，还有几天好活头，少给他们操几分心，多管管自己吧！”
“我是这个打算，等这小孙子一上小学，我就回老家，也不指着谁伺候我，能动的时候，自己管自己，动不了啦，眼一闭，脚一蹬，就完事。”
“我说的是真心话，你家那老房子，你也别白费力气盖了，我这房子多的是，你直接过来住，刚好给我做个伴。”
“那那成，总住在这里也不像话啊！”
“有啥不成，这是许家湾，你是老许家的姑奶奶，这也是你的家，你咋住不得，我说住得，那就是住得。”
杜念青这霸气的一句话，再次惹得二妹热泪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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