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幼柱坐在一旁，手里攥着筷子，没敢插话。他看得明白，七叔这话分明是托词，哪有这么巧，偏偏他们要去，七婶就带着孩子回娘家了。但他不敢说，只偷偷抬眼瞄了瞄许老三，见许老三还没察觉，依旧热络地跟许老七唠着家常，说起村里的琐事，说起各自的营生。
许老七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手里的筷子也没怎么动。他心里清楚，许老三这次上门，还是为了他家大孙子上学的事情。所以他才特意选在饭馆请客，既尽了亲戚的体面，又能避免二人上门纠缠。
“老七，你这几年混的不错啊，从镇上直接调到了县城！”许老三喝了口茶水，状似随意地说道，话里的羡慕藏不住，语气也渐渐热络起来。
许老七心里门清，许老三这是要铺垫着说帮忙插班的事情了。他放下茶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悠悠地说：“嗨，都是混口饭吃，表面看着风光，内里的难处多着呢！”
这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许老三头上。他脸上的笑意僵了僵，却还是不死心，又说：“也是，这年头做啥都难。对了，等会儿吃完饭，我还是去你家看看，哪怕弟妹不在，我也跟你坐会儿，聊聊正事。”
许老七放下筷子，脸上的客套再也挂不住多少，语气也沉了些：“三哥，我说了，家里没人，乱糟糟的，真没必要去。再说，我等会儿吃完饭，还要去学校，没时间陪你们坐。”他故意找了个借口，语气里的拒绝已经很明显了。
许幼柱这时终于忍不住，拉了拉许老三的胳膊，低声说：“爸，既然七叔有事，那我们就别去打扰了。”他看得出来，七叔是真的不想让他们上门，再纠缠下去，只会更尴尬。
许老三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许老七的不对劲，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他原本以为，都是兄弟，就算平时走动少，上门坐坐也无妨，没想到许老七竟是这般态度。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没再说话。
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只剩下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许老七看着沉默的许老三，心里也有些别扭，却不后悔——他宁愿这会儿尴尬些，也不想日后被各种烦事缠上，更不想让这麻烦找上门。
许幼柱低着头，心里盘算着，看来给七叔的礼品，怕是没机会送出去了。他偷偷看了一眼许老七，又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父亲，心里清楚，这顿饭吃完，他们怕是只能空手回去，这场亲戚间的相聚，终究是透着几分疏离和算计。
许老七胡乱吃了几口饭菜，刚好有电话打进来，他顺势起身，去包厢外接了电话，再回来时，就歉意的说道：“学校有点事情，我现在就得过去一趟，单我已经买好了，你们安心吃。这搞得不好意思啊，那我先走了。”
待许老七走后，许老三和许幼柱也没了继续吃下去的胃口，也跟着起身，准备开车回镇上。
回去的路上，许老三终于压抑不住了，各种牢骚的吐槽许老七的不是，说他忘恩负义，没有良心。许老七是遗腹子，许老头也一直希望早逝的大哥能留个后，所以对许老七也是很照顾的。在哪个贫困的年代，许老七能上完大学，确实是离不开许老头那一大家子的帮助的。
许幼柱耐着性子听了一路，终于忍不住的反驳道：“七叔之所以这样，还不是因为当年你和妈弄得他老宅没了，心里记恨你们，才故意不帮忙的。那几家有事情，七叔能帮的不都帮了。”
许幼柱不说这话还好，等着许老三发泄完，这事儿也就算过去了，偏偏许幼柱不识眼色的说了这么一句剜心窝子的话。
气的许老三好半天没说话，差点都一口气没上来，他缓了好几息，才破口大骂道：“我和你妈在我们那一代人里，算是这个。”边说边竖起大拇指，“偏偏生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软蛋，但凡你有你的那几个堂兄弟有出息，找工作、买房子、买车子、娶老婆，都不靠着我和你妈，我们会去走这些险棋，去贪慕你七叔的钱么？你现在居然还有脸反过来说我和你妈的不是，养你真不如养一条狗。就算是我和你妈得罪了你七叔，那你要是个有能力的，还用得着我舔着老脸去求人给你儿子安排学校么？啊、、、、、、”
剩下的一段路，许老三把自己压抑这么多年的话，全部都发泄了出来，这要是搁一般人，估计都要想不开了。倒是许幼柱，情绪稳定的照常开车，这么多年，他也听习惯了，他也不否认许老三说的都是事实。
许老三的骂声像炸开的惊雷，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带着积压多年的委屈、愤怒和不甘，每一个字都裹着尖刺，砸在车窗上，也砸在许幼柱的心上。
许幼柱依旧没说话，只是脚下的油门踩得稳了些，车速不快不慢，顺着国道缓缓前行。车窗外的树木一棵棵向后倒退，像那些被时光尘封的过往，明明已经远去，却总能在不经意间，被人重新提起，反复撕扯。他不反驳，不是因为理亏，也不是因为懦弱，而是因为许老三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字字扎心，却又无力辩驳。
他何尝不想争点气？何尝不想让父母过上好日子，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为了他的事情费心费力？可他能力有限，资质平庸，拼尽全力，也只能过着平庸的日子，没能活成父母期待的样子，也没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这些年，他听惯了父母的抱怨和斥责，从最初的委屈、不甘，到后来的麻木、沉默，他知道，再多的解释，再多的反驳，都没有用，只会换来更激烈的争吵，只会让彼此更疲惫。
许老三见他始终不吭声，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几分，却也没再破口大骂，只是不停地唉声叹气，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养你这么大，真是白费心思了……要是你有你堂兄弟们一半有出息，我们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你七叔就是记恨我们当年的事，故意刁难我们，要是你有本事，我们用得着求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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