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旺宝的这一番话，许老三没再揪着旺宝继续说过继的事情。
转身跟着许幼柱上山转悠，看着那一片片被杜念青打理得整整齐齐、疏密有致的果园，不见半根杂草，枝干修剪得利落精神，每一寸土地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透着主人家的勤快与用心。
许老三忍不住感叹道：“你四婶当真是厉害啊，你四叔也是好命，一辈子不操心、不劳力，老了，倒是我们兄弟姐妹九个中最享福的。
别看你大伯过继到隔壁村，继承了人家的一大片房子和家产，但是你大伯大妈不会打理，且你大哥二哥也都不咋出息。这老了老了，还被两个儿子给强行分开，一个儿子跟一个，不仅要帮着带孩子，还得做家务，心里也是苦啊！
你二伯虽说不缺钱，也没啥经济压力，但是他没了后，这可比生活困难更叫人难受。年轻时拼着劲儿挣钱、置家业，到老了，院子里冷冷清清的。逢年过节，看着别人家儿孙绕膝、热热闹闹，他也只能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喝酒，那种孤单劲儿，旁人是体会不到的，钱再多，也填不满心里的窟窿啊。
你五叔呢，脑子活，嘴巴甜，但是身子吃不了苦，你五婶那是一点苦都不肯吃，依旧是油瓶倒了都不扶，家里家外，大事小情，全压在五叔一个人肩上，全家都指着你五叔一个人操劳。
你六叔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好在你六婶挺知道往家里扒。但和你四婶比，那又属于吃不得苦，受不得累的，一张嘴倒是会叭叭。不过，你六叔的两个孩子都争气啊，女儿高材生当了老师，儿子毕业就是医生，现在苦些，老了就会享福的。
至于你的姑姑们，大姑一直都过的苦，好在儿子成家了，还给生了一儿一女，子孙满堂，也算是圆满。二姑呢，能把命留着就不错了。满打满算，也就你小姑算是过的最好的，眼下儿子也结婚了，等得了孙子，也算是圆满了。
至于我自己，算了，不说了，也许这都是命啊！”
许老三叹了口气：“你看这一大家子，有钱的没福，有福的没命，有命的又不省心。个个都有各自的难，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年轻时总以为，只要肯拼，日子总能过顺。到老了才明白，有些苦，是天生带着的，躲不开，推不掉。有的苦在身上，有的苦在心里，有的苦，连说都没法说。我这一辈子，看着你们长大，看着兄弟姊妹成家，一个个成家，又一个个各奔东西。人这一辈子，就像地里的庄稼，风也吹，雨也打，虫也咬，旱也旱，涝也涝。能顺顺利利熬到收成的，没几棵。都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年轻时候不信，总觉得人定胜天，如今走了这大半辈子，才慢慢服了软。不是不争了，是争不动了，也看开了。平平安安，没病没灾，就已经是上上签。至于那些甜啊、福啊，能捞着一点，是侥幸；捞不着，也只能认了。罢了罢了，不说这些丧气话。你们小辈能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我们这辈人的苦，就到我们这辈为止吧！”
许老三从田埂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说道：“走吧，回家吧！该看的也看了！”
见许老三突然这样伤感，许幼柱心里想说的话，又是没敢说出口，怕又刺激了他爸的那颗自尊心。
此时，杜念青还不知道许老三和许幼柱回了许家湾。
今日，大姑家请吃杀猪饭，杜念青一家都下去做客了。旺宝则是没去，他现在不喜人多的地方，大姑知道旺宝的心思，不想在人多的地方，被人问来问去的，就说让杜念青他们回来时，给他打包带上一些喜欢吃的。
从山上下来时，湾子里的狗又狂吠了起来，旺宝走出院子，看见往下走的许老三、许幼柱喊道：“不到屋里坐坐么？”
许老三摆摆手：“不了，我们回去还有事儿，下次再坐。”
回到村部的自己家，许老三见正大门依旧从外面用大锁锁好，便绕到背面的院子，从小后门进去的。许幼柱看着，不由问道：“爸，这是做啥，咋不从正门走？”
“你以为，我还是曾经那个受人敬重的人啊，不是喽，是被人瞧不起的存在。”
听到这一句，许幼柱心里揪成了一团，心里想说让他和妈回来住的话，彻底开不了口了。这么几年，爸妈跟着他们一家四口，挤在那只有八十几平方，实际居住只有七十几平方的房子里，过的多压抑，他自是清楚的很。
可许老三和三嫂宁愿在那里挤着，都不愿意回村里住这宽敞的楼房，无非是受不了村里人的排挤和嘲笑。
许老三推开吱呀作响的小后门，弯腰掸了掸裤脚的泥点，声音又沉了几分，像是在跟儿子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前三十年看父敬子，后三十年看子敬父。老子无能儿受罪，儿子无能父低头。幼柱啊，你也别总觉得我管你管太多，做父母的哪里不希望子女混的好，最好是远超父母！但事实是，你小的时候可从未被人看不起打压过，可现在，我和你妈抬不起头，却和你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你惹强，谁敢当面嘲笑我和你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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