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嫂哭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扑到许幼柱跟前，抓着他的胳膊，厉声问道：“你爸好好的，咋就变成这样了？之前给你打电话，不是说都好好的么？啊，啊，你说啊，这是怎么搞得啊？”
面对三嫂歇斯底里的质问，许幼柱浑身一僵，像被人抽走了浑身的力气，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去看三嫂通红的眼睛，也不敢去看病床上躺着的父亲。三嫂的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胳膊里，尖锐的痛感混着满心的愧疚，让他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发出含糊的呜咽声。
“我……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撑着没掉下来——他知道，此刻他不能哭，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可面对三嫂的质问，他满心都是自责，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妈，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没照顾好我爸……”
他的胳膊被三嫂抓得生疼，却一动也不敢动，任由三嫂的情绪肆意爆发，任由她的泪水砸在自己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口发颤。“前些日子给你打电话，我……我是怕你担心，就没敢说……”许幼柱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解释着，每说一句，都像是在揭自己的伤疤，“前段时间，因为过继的事情，我和爸意见不合，争执了几句，谁知道……谁知道那天晚上，他就突然倒下去了……”
说到这里，他再也撑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双手用力捶了捶自己的大腿，声音里满是悔恨：“都怪我！都怪我！要是我不和爸起争执，他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妈，我对不住你，对不住爸……”
他不敢去看三嫂的表情，只能死死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任由愧疚和悔恨将自己淹没。三嫂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沉重的喘息，抓着他胳膊的手，也慢慢松了些，可那份藏在眼底的悲痛和质问，却丝毫没有减少，病房里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哭声，和仪器滴答滴答的声响，格外揪心。
三嫂知道许老三的脾性，在家里向来喜欢大包大揽，说一不二的，年轻的时候，两人也没少因为意见不合而吵架。自打儿子结婚后，三嫂也没少劝许老三放手，让儿子自己当家做主，可许老三总是不放心，怕儿子走弯路，怕儿子吃亏，大事小事都要插手管。可儿子大了，有了自己的小家，做父母的得学会放手。
可许老三这人，他认定的事儿，除非是他自己想明白了，自愿放手，否则谁劝都没有用的。想到这些，她突然释怀了。她缓缓松开抓着许幼柱胳膊的手，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泪痕，指尖还带着未干的湿意，声音虽依旧沙哑，却没了方才的歇斯底里，多了几分无奈，也多了几分释然。她转头看向病床上躺着的许老三，眼眶又红了，却没再掉泪，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许幼柱察觉到胳膊上的力道消失，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诧异，看着三嫂平静下来的模样，一时竟有些无措，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三嫂瞥见他这副模样，摆了摆手，声音轻轻的：“罢了，不怪你。”她顿了顿，目光又落回许老三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你爸就是这么个人，一辈子好强，什么事都想扛在自己身上，不肯服软，也不肯放手，这病，说到底，也是他自己熬出来的。”
她蹲下身，轻轻拍了拍许幼柱的肩膀，眼底没了质问，只剩心疼和叮嘱：“事到如今，怪谁都没用了，你也别太自责。好好陪着你爸，好好照顾他，剩下的，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往后啊，也别学你爸，该放手的就得放手，别把自己熬坏了。”许幼柱怔怔地看着三嫂，泪水又涌了上来，却用力点了点头，哽咽着应道：“我知道了，妈。”
“你爸这样了，家里的担子就得你挑起来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我是这样想的。爸的这个身体需要静养，医生建议没事儿时，多推他出去走走，晒晒太阳，保持心情愉悦。再加上喝药调理，旺宝说他会按时给爸针灸，兴许，兴许会慢慢康复回来的。所以，我想着，要不你和爸就留在老家，我还是出去城里找工作，大宝就在城里读技校。”
三嫂见许幼柱已经想好了，点点头赞同，随又问道：“那你爸这每个月都要吃药、复诊，医药费你咋说？若是我和你爸还有退休金，这个钱自是不会问你要的。家里的情况，你都知道的，我和你爸这辈子的所有积蓄都掏出来花在你们这个小家上了，就连平常的做手工的钱也都贴补日常家用了，身上是真的一分钱的存款都没有的。”
许幼柱立马保证道：“妈，你放心，我会每个月打医药费和生活费回来的。就是要辛苦你在家照顾爸了。”
三嫂深深呼吸，吐出了一口浊气：“那就行！你爸什么时候能出院？”
“医生说随时都可以的。”
“那行，你去办出院手续吧！办好了，你就和你媳妇一道回城里，我自己把你爸带回家，你就不用跟着回去了。”
旺宝插嘴道：“三婶，三哥的车子还在镇上医院停着呢！”
许幼柱说道：“我去办出院手续，让安排救护车把爸送到镇上。我也好取了车。”
三嫂点点头：“行，你安排吧！”
待许幼柱和媳妇去办出院手续时，三嫂站起身，走到病床边，轻轻握住许老三枯瘦的手，目光温柔又平静，像是在和他说悄悄话，又像是在和自己和解——这辈子，她终究是懂了他的固执，也终究，放下了那些不甘和怨怼。
救护车把许老三送到了镇上医院，许幼柱本打算自己用车把许老三送回村里的。三嫂不同意，说道：“你要想被人知道是你把你爸气成这样的，我就不拦着你。你加点钱，让救护车直接把我们送回村里，你和媳妇直接开车回城里吧！你以前，总嫌弃我和你爸管你太多，打今儿起，再也不会有人管你了。接下来的路，都得靠你自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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