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选择。
夜凝霜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的心上。
她挣扎着坐起身,苍白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北方的天际。
众人循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那片原本在冥河之战中崩塌的废都——守心城,此刻竟在遥远的天际线上,缓缓重组。
并非实体再造,而是由无数光点勾勒出的虚影,宏伟而缥缈。
更令人震撼的是,一道由千万盏微弱坟灯连接而成的光脉,正从脚下这片广袤的人间冻土蜿蜒而上,如同一条倒悬的星河,将其根基牢牢贯穿于那座天空之城。
每一盏灯,都代表一个被记起的名字,一个未被遗忘的故事。
林渊的双眼依旧是一片死寂的黑暗,但他“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在他的感知中,天地间那股奔腾不息的愿力洪流,已不再是万川归海般单向地涌入他体内。
它们开始分叉、交织,形成了一张覆盖天地的巨大光网。
有人在遥远村落的祠堂里点燃了油灯,有人在温暖的炉火边向儿孙传递着某个英雄的心跳,有人在孤寂的坟前,用低沉的嗓音讲述着亡者生前的荣光。
愿力,不再是献给某个“主宰”的祭品,而是变成了人与人之间、生者与死者之间互相传递的温度。
“火种自治……”一直沉默记录的阿织放下炭笔,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栗,“它……真的开始了。”
话音未落,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如山崩海啸般从不远处碾压而来。
众人猛然回头,只见守心城外的雪原上,一道白色的身影正率领着一群扭曲的残影,步步逼近。
正是那白袍伪主。
然而此刻的他,已不复先前的威严。
覆盖他面容的白玉面具彻底崩解,化作无数碎片悬浮在他脸前,形成一团翻滚的白色雾气。
雾气之中,无数个尖锐、嘶哑、恐惧、愤怒的声音在疯狂争吵,彼此冲突:
“我们不想再死了!凭什么每一次都是我们!”
“闭嘴!没有献祭,整个世界都会跟着我们一起崩塌!你想看到那一天吗?”
“保护?这就是你的保护?让我们永世不得超生,成为你力量的一部分?”
“都给我安静!”
一声混杂着所有声音的痛苦嘶吼从雾气中爆发,白袍伪主仰天长啸,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委屈与疯狂:“我只是……想保护他们!”
风雪因这声咆哮而倒卷,肃杀之气冰冻彻骨。
哑拳师全身肌肉贲张,已摆开预战架势,棺舟老艄也握紧了那根骨桨,随时准备搏命。
林渊却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向前一步,将那把陪伴他多年的守陵铁锹,“噗”的一声,深深插入脚下的冻土。
他没有去看那白袍伪主,而是抬手,将胸前那枚因吸纳了无尽痛苦而变得滚烫的偿债之环,轻轻托在掌心。
“你不是坏人。”林渊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你甚至……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他抬起那双空洞的眼瞳,仿佛能穿透那团混乱的意识迷雾,直视其最核心的本质。
“你是第一个葬主的影子。是他站在归墟的入口,看着万千生灵涂炭,对自己说‘必须有人牺牲’的那一念执着,所化成的怪物。”
白袍伪主疯狂的嘶吼戛然而止,那团雾气剧烈地翻涌起来。
林渊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举起了手中那面“往生引”青铜镜,镜面直直对准了伪主全身。
“返阳客说,这是量罪的秤。我不信。”林渊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今天,就让我看看,你用‘保护’这个词,究竟藏了多少谎言,又背负了多少不该由你背负的债。”
镜光如水,倾泻而出,瞬间笼罩了白袍伪主。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片死寂。
下一刻,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伪主那由雾气构成的身体里,竟缓缓浮现出三十六道清晰的人形光影。
每一道光影,都代表着一段尘封的历史,一个自愿赴死的觉醒者。
有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他微笑着,在记忆的残影中,为了拯救被瘟疫侵袭的全村,主动引爆了自己的火种,化作净化一切的烈焰。
有一个身形纤弱的女孩,她温柔地看着某个方向,坦然承受着被活活挖心的剧痛,只为替自己犯下大错的弟弟顶罪。
有一个身披残甲的士兵,他面向着千军万马,明知前方是必死的结局,却依旧怒吼着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他们,没有一个是像林渊之前所想的那样,被强行吞噬、被恶意掠夺。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在那个绝望的时代,被“唯有牺牲才能救世”的信念所困,主动走入了那名为“崇高”的献祭深渊。
他们的灵魂没有消散,而是被这股“牺牲执念”所吸引、聚合,成为了伪主的一部分,也成为了他力量与痛苦的根源。
林渊的身体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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