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众生相：高粱地惊魂与村野闲言
班车沿着蜿蜒的公路前行，很快就到了那片熟悉的高粱地。眼下正是高粱成熟的时节，成片的红高粱穗子低垂，风一吹，层层叠叠的红浪翻滚，宛如一片燃烧的红色海洋。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高粱地里钻了出来。那是个身材佝偻的男人，步履蹒跚地朝着公路走来，一边走一边不停地挥动着衬衫下摆，擦拭着额头密密麻麻的汗珠。等他抬起头，我才看清——竟然是王志堂！
他怎么会在这里？我心中涌起一股疑惑。难道他又和小莲在这里幽会？毕竟村里关于他们俩的闲言碎语从未断过。
我正胡思乱想，王志堂已经走到了公路边。他看到驶来的班车，眼睛一亮，连忙挥手大喊：“搭个便车！搭个便车！”
班车司机踩下刹车，摇下车窗探出头：“最低收费两块钱。”
“成！”王志堂毫不犹豫地应道，丝毫没有讨价还价的意思。
他上了车，身体斜靠在门口的铁杆扶手上，右手依旧不停地挥舞着衬衫，试图驱散身上的热气和高粱地带来的潮气。可没过多久，他的身体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绵绵地瘫倒在车厢地板上，一动不动。
“快停车！快停车！人不行了！”坐在王志堂旁边的一个小伙子吓得脸色发白，惊恐地大叫起来。
司机听到叫声也吓了一跳，急忙猛踩刹车，班车在公路上滑行一段后才稳稳停下。“真晦气！钱都还没收呢就出这事！”司机抱怨着，探头看向地上的王志堂，“谁认识他啊？”
“我认识！”我连忙挤开人群走到王志堂身边，蹲下身子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呼吸，只是气息短促而微弱。再看他的额头，汗水像决堤的洪水般往下涌，很快就浸湿了身下的车厢地板。
“他是前边王家庄的，到村口停下就行，我们村里有赤脚医生。”我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村口。
班车快速驶到村口停下，我急忙推开车门下车，快步朝着王强家跑去——那里是村里婆子们的聚集地，平日里总围着一群人家长里短，而老英子也常在那儿，她是村里的赤脚医生，医术虽算不上高明，但对付中暑、昏厥这类常见病，还是绰绰有余的。
还没到王强家门口，就听到一阵喧闹的谈笑声。几个婆子正围坐在院子里嗑着瓜子闲聊，好不热闹。看到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她们脸上立刻泛起笑容，其中一个婆子打趣道：“哟，普小子回来啦？这是带媳妇回来显摆了？”
我无暇顾及她们的调侃，急忙喊道：“别笑了！志堂在班车上昏倒了，老英子，你快过去看看！”
听到“昏倒”两个字，婆子们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纷纷站起身跟着我往村口跑。老英子更是快步冲在前面，一上车就蹲到王志堂身边，先是伸手给他号了号脉，然后在他的人中、虎口处用力掐了几下，又在他胸口、后背轻轻拍打起来。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王志堂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依旧冷汗涔涔，嘴唇干裂，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我……我这是怎么了？”
老英子松了一口气，直起身子说道：“你啊，是中暑引发的‘马上疯’，幸亏遇上我，不然可就麻烦了！”
“马上疯？”婆子们一听，顿时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怎么会得这种病？”“王强他娘不是在城里带孙子吗？他一个人在家怎么会中暑晕倒在高粱地？”
“既然人醒过来了，你们赶紧抬回家去吧，我们还得送其他乘客呢！”司机不耐烦地催促道。
我连忙招呼同村的几个年轻人，一起小心翼翼地将王志堂抬下车，送回了他家。进屋后，我们把他轻轻放在床上，他的气息稍微平稳了一些，但依旧虚弱不堪，脸色苍白，眼神黯淡无光，嘴唇干裂得都起了皮。
我正准备转身离开，身后突然传来王志堂微弱的声音：“王普……你回来了？”
我停下脚步，返回床边俯身看着他。他强撑着抬起眼皮，努力地注视着我，眼神复杂。“嗯，我回来了。”我轻声安慰道，“志堂哥，你好好养病，我过些日子再来看你。”
“还走吗？”王志堂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走了，这里是我的家，我哪也不去了。”我如实回答。
听到我的话，王志堂的眼睛缓缓耷拉下来，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地说：“以后……就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志堂哥，你别这么说，你还年轻着呢，好好养身体。”我试图让他振作起来。
然而，王志堂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显然并不相信我的话。紧接着，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起伏不定。老英子连忙叫人端来一碗温水，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嘴边。王志堂艰难地喝了几口，咳嗽才稍稍止住。
见他情况稳定下来，我趁机悄悄离开了。从他刚才的眼神里，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疏离甚至是排斥，既然如此，我何必留在那里碍他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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