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芳婶给林小雨定了个规矩：每天早上六点到她家，晚上六点离开，中午休息一个小时。一周七天，没有周末。
这规矩一出来，寨子里议论更多了。
“桂芳这是要干什么？真把城里姑娘当学徒使？”
“要我说，她就是故意的。想让小雨知难而退。”
“阿婆也不管管？”
阿婆当然管不了。在寨子里，师父教徒弟，师父说了算。这是传承了不知道多少代的规矩。
林小雨没说什么，默默地接受了。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简单洗漱后去桂芳婶家。有时到得早了，桂芳婶还没开门，她就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等。
这天早上，她等到六点十分，桂芳婶才开门。
“进来吧。”桂芳婶看了她一眼，转身进屋。
林小雨跟进去。阿秀、阿梅、阿香已经到了，正坐在各自的绣架前准备。看到她进来，阿秀偷偷对她眨眨眼，阿梅则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今天绣这个。”桂芳婶拿出一块新的绣布，上面画着复杂的藤蔓纹样，“小雨，你绣左边这一块。三天内绣完。”
林小雨接过绣布，心里一沉。这纹样比之前的复杂太多，藤蔓缠绕，叶子层叠，光是看着就觉得眼花缭乱。
“桂芳婶，这……”
“绣不完？”桂芳婶打断她，“绣不完就别学了。寨子里的姑娘，这个纹样两天就能绣完。我给你三天，已经是照顾你了。”
阿秀她们都低下头，不敢说话。林小雨咬了咬嘴唇：“我绣。”
一上午，她埋头在绣架前。藤蔓的线条要流畅，叶子的形状要饱满，针脚要细密均匀。她绣得小心翼翼，但速度很慢。到中午休息时，只绣了不到十分之一。
桂芳婶检查进度时，脸色很不好看。
“你这速度，别说三天，三十天都绣不完。下午加快。”
林小雨饭都吃不下，匆匆扒了几口就又回到绣架前。手指已经被针扎了好几个小孔，起了薄茧的地方又磨破了。但她顾不上疼，只想快点绣。
阿秀趁桂芳婶不注意，悄悄凑过来：“小雨姐，你这样绣不对。藤蔓要顺着一个方向绣，不能来回走针。你看我。”
她拿起自己的绣绷示范。林小雨仔细看，发现阿秀的手腕转动很有技巧，针走的是弧线，不是直线。
“手腕要灵活。”阿秀小声说，“像这样。”
林小雨试着模仿，但手腕僵硬，绣出来的线条还是直的。
“多练练就好了。”阿秀安慰她，“我刚开始也这样，练了一个月才会。”
下午四点，桂芳婶要去镇上送绣品，临走前交代：“我晚上回来检查。你们继续绣。”
她一走，屋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了。阿梅伸了个懒腰：“累死我了。小雨姐，你累不累？”
“累。”林小雨实话实说，“手都快抬不起来了。”
“习惯就好。”阿香细声细气地说，“我第一年学的时候，天天晚上手疼得睡不着觉。现在好多了。”
三个女孩围着林小雨，你一言我一语地教她技巧。
林小雨这才知道，桂芳婶虽然严厉，但教的东西都是实打实的真功夫。
这些技巧，学校里学不到，书本上也查不到，只能靠师父口传心授，徒弟慢慢体会。
“桂芳婶为什么要这么严格？”林小雨忍不住问。
阿秀叹了口气：“小雨姐，你不知道，咱们寨子的刺绣手艺，以前差点失传。桂芳婶的阿婆——就是她的外婆——是最后一个会‘凤凰涅盘’全套针法的人。”
“桂芳婶那时候还小，没学全，老人就走了。所以桂芳婶一直很愧疚，觉得是她没把手艺传下来。现在她对徒弟严格，是怕手艺再断了。”
林小雨愣住了。她没想到桂芳婶背后有这样的故事。
“那‘凤凰涅盘’……”
“寨子里现在没人会了。”阿秀摇摇头，“桂芳婶只会一半，阿婆会另一半。但两人谁也不服谁，所以一直没合起来教。小雨姐，你要是真能学会，那就是寨子里第一个会全套的人了。”
林小雨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她突然明白了桂芳婶的复杂态度——既希望有人能继承手艺，又怕随便教了糟蹋了祖宗的东西。
傍晚，桂芳婶从镇上回来，脸色比走时更难看。
她一进屋就把背篓重重地放在地上：“气死我了！”
“怎么了婶？”阿秀小心翼翼地问。
“镇上的王老板，压价压得厉害。”桂芳婶坐下，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说咱们的绣品样式老，卖不上价。要我们改样式，做那些花花绿绿的，城里人喜欢的那种。”
“那怎么能改？”阿梅说，“咱们的样式都是传了多少代的。”
“就是啊。”桂芳婶拍桌子，“可王老板说了，不改就不收。寨子里这么多口人要吃饭，绣品卖不出去，大家喝西北风去？”
屋里一片沉默。林小雨看着自己绣架上的藤蔓纹样，这些精美复杂的图案，在城里人眼里可能真的“老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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