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庆神色微动,沉声道:“可曾通名?”
兵士摇头:“不肯明言,只求见主将。”
呼延庆心中一震,忽忆旧梦,便披甲上马,呼延平携棍随之。二人至北门城头,探首观望,只见黑影一骑,伏马而立,旁人倚树如雕。
呼延庆高声唤道:“城下何人?”
林风微动,河声潺潺。铁叶梅立于城下,闻那一声熟语,如遭雷殛,双膝一软,几欲坠地,喃喃低语:“我已死耶?何以耳中犹闻庆儿之声?”
她强提残躯,仰首而立,胸中气血翻涌,强自呼道:“城上可听得清,我是……铁叶梅。”
城头之上,呼延庆惊魂陡震,语声一颤:“母亲?是您?孩儿在此,庆儿也!”
一语甫落,呼延平亦探首而呼:“娘亲,是我,平儿也在!”
铁叶梅闻声,泪湿双目,喃喃低咛:“苍天有眼……我儿果然尚存……我只道你困死地穴之中,再无相见之日……”
呼延庆稳声应答:“孩儿命不该绝,山中异人救我脱困,又得宝盔宝戟,已归中土,亲自破阵救得皇外祖。”
铁叶梅闻之,心神震动,悲喜交织,强声道:“你能无恙,娘心已安。我自幽州破阵而来,血战三日,为报军情……庆儿,速开城门,娘身已重创,命在垂危。”
呼延庆闻言,面如土色,心如刀割。城中千斤闸落,锁链早被敌破,至今未复,此刻断不能启。母亲一身箭伤,形容憔悴,若不速救,恐难生还。他一时语结,哽声难出。
铁叶梅喘息渐重,身形摇曳,复问:“为何迟迟不开城?娘力将竭,箭伤难忍,饥渴交加,再不能支。”
呼延庆泪满衣襟,强咽哽咽之气,沉声道:“母亲,非孩儿不孝,实因金头王耶律萧金遁逃之际,砍断锁链,闸门无法提起。城门损坏,未能重启,实不能迎母入内。”
铁叶梅听罢,脑中“嗡”的一声响,眼前一阵发黑,血气直冲天灵。她苦撑而来,只为一见亲人、传得军报,哪知至此竟不得其门而入,眼见儿子近在咫尺,却救不得,身上创痛顿时如烈焰焚烧。
她心头似有万钧重担压下:“幽州被围,我来报信;长郭未破,我却死门之外;丈夫、儿子……我连一面都未曾细看……”思念未竟,战马忽然长嘶,四蹄躁动,原地旋转。
铁叶梅伤势沉重,早已力竭,身形一晃,从马背上重重摔落,仰面坠地。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背上那支狼牙箭猛地贯穿心肺,鲜血喷涌,甲胄尽染红潮。女将铁叶梅,昔日钢叉挑敌、一骑破营,今朝竟命殒城下,魂归荒草之间。
城头之上,呼延庆大叫:“娘!娘——!”
那一声呐喊,惊天动地,似雷霆滚滚,震彻护城河畔。城头兵士尽皆失色,噤若寒蝉。
呼延庆眼见母亲倒地不动,悲愤交加,怒火焚心。他拍马勒缰,战马咴咴长嘶,已跃至垛口之上。
呼延平惊叫:“哥,莫冲动!”眼见马已欲跳,他情急生智,一手扣住哥哥坐骑之尾:“你跳,我也跟你一块跳!”
呼延庆满目血红,手扣铁鞍,双腿夹马,身伏马背,与马合一。战马奋力跃起,如鹰掠空,一跃而下。
后蹄着地,尘沙飞扬。呼延平被带得脱手,“扑通”一声坠入护城河,水花四溅。
呼延庆拨马疾驰,直奔母亲身旁,一跃下马,扑地搂住她已冰冷的身子,失声痛哭:“娘!娘你醒醒,我是庆儿啊!”
怀中之人,却再无声息。胸前一箭透心,血迹犹温,然气息早断,魂已归冥。
呼延庆呆坐半晌,双手颤抖,忽仰天狂吼:“娘啊——你为我而死!孩儿不孝,竟未救得你一命!”哭声撕心裂肺,夜风也为之呜咽。
呼延平爬上堤岸,衣衫尽湿,一见母亲尸身,扑地跪倒,哭声震天:“娘啊!您不是说等我兄弟得胜归来,要给我做一身新战衣……如今怎能撇下我们先走!”
兄弟二人跪伏长哭,悲声动地,四野无声。唯见残灯摇曳,风卷落叶,夜气如潮。荒郊野岭,一母二子,生离死别,恍若万箭穿心。
城头兵丁闻声,只觉肝胆欲裂,却苦于城门未修,无从接应,唯有遥立城垛,默默垂泪。
良久,呼延平抹泪而起,强自镇定,扶兄而语:“哥,哭也无用。娘已为国捐躯,我们不能再耽搁。金头王耶律萧金围困幽州,咱兄弟该即刻奔赴,不可叫娘死得不值。”
他望着母亲尸身,声音发颤:“大哥……那娘的身子,怎处置?”
呼延庆咬牙沉声:“暂将娘移入林中草葬,待我军回援之后,再备棺盛殓,以礼葬母。”
呼延平点首,虽强作镇定,然泪珠已滚落面颊。兄弟二人解袍掩面,用兵器刨地。荒草地中,泥土坚硬,挖得虽浅,亦已筋疲力尽。
掘好土坑,呼延庆脱下战袍,小心覆于母亲面上,轻轻将她平放其中。覆土时,一锹一锹,沉重如山。土声簌簌,恍若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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