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舟尾焰划破黑暗，如同投入粘稠琥珀的飞虫，艰难却决绝地撞开了那条隐秘通道的屏障。
身后，是石窟彻底崩塌的轰鸣，那是数千怨魂爆发的尖啸；身前，世界却在一瞬间切换了频道。
所有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灼热。
通道尽头并非出口，而是一座断崖。古舟冲出断崖，惯性带得船身猛地一沉，随即悬浮在一片浩瀚得令人窒息的巨虚空之中。
萧燕然捂住了嘴，瞳孔剧烈收缩。
萧辰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发白。
哪怕是在靖妖司见过无数尸山血海，眼前的景象依然冲击着他们的认知底线。
这里仿佛是一个被巨神挖空的地下天穹。穹顶高耸入云，没入无尽的黑暗，看不到顶。而在这巨大空间的正中央，蹲踞着一座青铜熔炉。
那熔炉不仅巨大，更像是活的。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令人不适的暗红色，表面刻满的并非道家云纹或佛家梵文，而是一种古老、扭曲、仿佛在不断蠕动的肉状图腾。熔炉底部没有地火，数百根粗大的暗红色管道从四面八方的岩壁中伸来，深深扎入炉身。
那些管道在有节奏地搏动。
一下，一下。像是巨兽的血管，正贪婪地向这颗心脏泵送着来自地脉深处的能量。炉火并非赤红，而是一种苍白中带着血丝的诡异火苗，燃烧时没有噼啪声，只有类似油脂沸腾的“咕嘟”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复杂的味道——像是烧焦的脂粉、生锈的铜铁，还有……被扔进滚油里的腐肉。
“那是……什么东西？”幽焏吓得浑身发抖，小脑袋死死埋进萧燕然的衣襟里，只露出一只眼睛，颤声问道。
萧辰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是人。”
顺着他的目光，众人看到了熔炉旁那些密密麻麻的脚手架。
数百名身穿绣有“金部”徽记服饰的工匠，正操控着精密的灵力傀儡臂，从炉中舀起那翻滚的、粘稠如暗金色蜂蜜般的液体。
那不是金汁。
液体顺着流槽注入一个个空白的人形模具。更远处的池子里，浸泡着无数刚刚成型的肢体、器官，甚至是一张张栩栩如生的人脸。它们在池水中随波荡流，眼皮偶尔跳动，仿佛还残留着生前的痛觉。
成品区，一排排“杰作”静静伫立。
它们不再是画皮作坊里那种依靠怨魂驱动的纸糊傀儡。这些造物，肌肤有着近乎真实的温润光泽，关节灵活得甚至带着几分妖媚。力士模样的肌肉贲张，血管清晰可见；妖娆女体容颜绝世，却在手中握着淬毒的利刃。
甚至还有法宝——一张绷紧的人皮鼓、一盏指骨为架的灯、一把由脊椎扭曲而成的长剑……
它们眼中闪烁的，不是灵智，而是一种绝对的、冰冷的服从。
这里不是工坊。这是一个以活人血肉为墨、以怨念为火、规模化量产“血肉法宝”的屠宰场！
“畜生……这群畜生！”萧燕然终于忍不住了，身为靖妖司校尉的愤怒让她浑身发抖，“这根本不是炼器，这是亵渎！这是彻头彻尾的亵渎！”
萧辰剑鸣铮铮，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唯有季尘，负手立于船头。
他的目光穿过那些忙碌的工匠、那些待宰的血肉，最终定格在那颗搏动的“心脏”——青铜熔炉之上。
他的眼神很沉静，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但在那死水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无声地咆哮。
“众生血肉为材，怨恨痴缠为火……”季尘的声音不高，却在这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冰冷，“窃取造化权柄，锻造伪神之躯。‘金部’追求的，果然是这条最速成、也最恶毒的路子。”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刺破了工坊内的秩序。
“什么人？！”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炸响，撕碎了原有的忙碌。
“敌袭！封锁断崖！” “是那几个闯入者！杀了他们！”
平台上，所有工匠瞬间后退，取而代之的是数百名全副武装的修士。那些成品区内的血肉傀儡，眼中同时亮起猩红的杀光，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齐刷刷地转向断崖。
数十道强悍的气息冲天而起，锁定了古舟。金丹、元婴……甚至有一股浩瀚如海的威压，从工坊深处缓缓升起。
一道金光托举着一位老者，悬浮于半空，与古舟遥遥相对。
老者身穿金色长袍，面容古拙如岩石，手中托着一枚由无数细小齿轮咬合而成的圆球法宝。随着齿轮转动，周围的空间都仿佛在被碾碎。化神初期。
此地的主事者。
“想不到，几只蝼蚁，竟然能摸到这里。”金袍老者目光如鹰隼，锐利地扫视着众人，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杀意，“看来外面的废物确实该清理了。”
他的视线落在季尘脚下的古舟上，贪婪一闪而逝。
“拿下来。”老者淡淡下令，仿佛只是碾死几只蚂蚁，“要活的。那艘古舟和为首的小子，阁主必有大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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