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辞酒脸上的笑，碎了。
像是被无形的大手，从脸上硬生生撕扯下来，再狠狠摔在地上，踩得粉碎。
他双手痛苦地插进自己那乱糟糟的头发里，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生无可恋的颓丧。
“丫头，咱们这步棋，是不是走得太险了？”
他蹲在地上，画着圈圈。
“天下悬赏榜首，这名头也太大了点。”
“现在怎么办？找个穷山恶水先躲上三百年，等外面这帮老怪物都寿终正寝了再出来？”
林碧痕被陆雪琪搀扶着。
强行催动功德的代价，是五脏六腑都被烈火灼烧，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
她看了一眼彻底失态的风辞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因此也牵动了嘴角伤口，一丝血线再次蜿蜒而出。
“这世上，从没有能回头的路。”
“既然选了，就走到黑。”
一旁的鬼厉，如一尊亘古不化的黑色礁石，沉默地伫立着。
他手中那根噬魂棒，不祥的暗红色光芒一明一暗，宛如一头择人而噬的绝世凶兽在黑暗中呼吸。
那光芒，映照着他内心深处，早已压抑不住的滔天杀意。
天道敕令，举世皆敌。
此局无解，唯有杀伐。
就连她肩头那只黄鸟，此刻也萎靡不振，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
林碧痕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脸色白得像雪。
她缓缓抬起手，用指腹，一点一点，擦去唇角那抹殷红。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平静。
那双曾如星辰般灵动璀璨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冰川倾覆般的死寂与决绝。
“去渝州城。”
四个字，刺破了山巅的死寂。
“渝州城？！”
风辞酒猛地抬头，满脸匪夷所思。
“疯了吧你！丫头，那地方人多眼杂，是神州有名的大码头！我们现在这副样子过去，和主动跳进饿狼堆里有什么区别？”
“我曾扶持过那里的城隍。”
林碧痕只用了一句话，就让风辞酒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是啊。
她曾以雷霆之势，为渝州城斩杀过一尊勾结妖邪、祭炼生魂的伪神，亲手将如今这位城隍扶上了神位。
那是她过往功德簿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种下的善因，总不至于……结出最毒的恶果吧？
……
渝州城，城隍庙。
香火鼎盛，愿力如海，将那尊城隍金身镀得宝相庄严。
当林碧痕一行人如同几缕无声的鬼魅，出现在庙宇门口的阴影中时，高坐神台之上，正在闭目享受香火的城隍金身，猛地一颤。
下一瞬。
一个身穿城隍官袍、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虚影，凭空出现在众人面前。
当他看清林碧痕那张脸的瞬间，威严荡然无存，瞬间换上了一副近乎谄媚的狂喜。
“恩公！”
一声饱含着无尽激动与感激的呼喊，在庄严肃穆的庙宇中回荡。
城隍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神台上“飘”了下来，身形踉跄，二话不说，对着林碧痕便要行三跪九叩的泼天大礼。
“恩公啊！您就是我刘某人的再生父母，是这渝州城百万生民的活菩萨！若无您当日雷霆一击，小神早已魂飞魄散，此等再造大恩，小神便是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啊！”
他声泪俱下，神情真挚到了极点。
让旁观的风辞酒都忍不住嘀咕：“这家伙，不去凡间戏台唱青衣，真是屈才了。”
林碧痕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用那双清冷如水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淋漓尽致的表演。
城隍爷一番肝胆相照的表白后，才仿佛“后知后觉”地注意到林碧痕等人的狼狈与虚弱。
他脸色骤变，义愤填膺，立刻将胸脯拍得“砰砰”作响。
“恩公可是遇到了天大的麻烦？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与您为敌！”
“快！快随我来！”
“小神这庙宇核心，有一间以我三百年香火愿力布下的守护密室，固若金汤！别说是凡间修士，便是天仙下凡，也休想窥探分毫！”
说着，他便在前引路，姿态谦卑地领着众人，穿过重重殿宇，来到后院一间毫不起眼的静室。
随着他口念法诀，墙壁无声洞开，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幽深密道。
密室不大，却纤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安神静气的檀香。
城隍将法阵启动，一道柔和的金光，瞬间笼罩了整个密室，隔绝了内外一切气息的流转。
“恩公，您且在此安心休养，外面的一切，都交给小神！”
城隍一脸忠肝义胆，再次拜倒。
“就算拼了小神这身神位道果，也定要护得恩公周全！”
说完，他便亦步亦趋地恭敬退出。
厚重的石门，在一声轻响中，缓缓合拢，将最后的光明也一并吞噬。
风辞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屁股瘫坐在地。
“呼……总算能喘口气了。别说，这城隍老哥，还真是个讲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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