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枫调出了自己的数据面板：“但我们的测量发现，差异和声结束后，参与文明中有百分之四十出现了短期的‘连接戒断症状’——表现为对常规沟通方式的不适应、过度期待共鸣状态、对差异容忍度暂时下降。这可能是安全隐患。”
塞伦的第三只眼睛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矛盾幸存者文明经历过类似现象。我们称之为‘和谐依赖症’。当群体过度沉浸在高度协调状态，重新面对现实矛盾时，会产生更剧烈的排斥反应。”
“所以我们需要研究的是，”平衡人格接过话题，“如何让差异和声成为一种可选择的工具，而非依赖状态。如何建立‘共鸣’与‘差异’之间的健康循环。”
德尔塔的光团闪烁：“效率角度：如果这种状态有戒断风险，研究资源投入产出比需要重新评估。建议先进行小规模可控实验，而非直接列为优先项目。”
塔赫拉突然开口：“你们在讨论的是奢侈品。”她的水晶轮廓反射着冰冷的光，“当文明还在为基本生存挣扎时，‘和谐依赖’这种问题听起来像是特权者的烦恼。西格玛-12选择简化，正是因为复杂性带来的矛盾消耗了我们太多资源——无休止的辩论、立场分裂、决策瘫痪。”
议事厅安静了一瞬。
“这不是奢侈与否的问题，”创新人格的声音清晰，“而是理解不同存在状态之间的转换机制。西格玛-12的简化选择，本质上也是一种从复杂态向简化态的‘连接模式转换’。如果我们能理解这种转换的机制，也许就能帮助那些陷入困境的文明做出更清醒的选择——无论是选择简化，还是找到维持复杂性的新方法。”
塔赫拉表面的裂痕加深了：“‘更清醒的选择’。你们已经预设简化是不够清醒的选择。”
“对不起，我表达不准确。”创新人格立即修正，“我指的是‘更符合该文明长期需求的选择’。无论是简化还是复杂，都应该基于充分信息和自主意愿，而非恐惧或创伤驱动。”
莉娜感觉到塔赫拉意识中的冰层开始震动。她轻轻触碰阿莱克西的意识：“她在回忆战争。那些因为意见分歧而互相摧毁的场景。”
阿莱克西点点头，转向塔赫拉：“能分享西格玛-12选择简化之前最后一场重大冲突的具体情境吗？不是要评判，而是想理解那种‘矛盾消耗’达到了何种程度。”
塔赫拉沉默了十二个心跳周期。议事厅中的每个人都感受到了那段记忆的重量——不是通过语言，而是通过塔赫拉无意识释放的信息场。
那是议会第127次关于资源分配的辩论。一套自动分配系统已经运行了八百年，但出现了百分之零点三的误差。一部分派系要求立即修正，另一部分认为误差在可接受范围内，第三部分主张完全重新设计系统。辩论持续了四十年。修正派与接受派之间爆发了七次局部冲突，重新设计派尝试独立开发新系统但资源不足。最终，当修正派终于获得足够票数通过修正案时，接受派集体退出议会体系，宣布成立分离政权。随后是长达三个世纪的分裂状态，期间百分之四十的人口死于资源分配不均导致的间接后果。
“127年的辩论，”塔赫拉的声音空洞，“为了百分之零点三的误差。这就是复杂性带来的代价。”
议事厅中弥漫着沉重的寂静。
简化的建构者代表卡帕突然发出一段结构脉冲。寻路者转译：“它说：我们在学习处理矛盾。小矛盾。每天一个。如果处理不好，就停下来，第二天再试。不会因为矛盾停止运转。”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是思考的沉默。
“这就是差异所在。”简洁人格缓缓说道，“复杂系统容易陷入‘矛盾扩大化’的陷阱，把微小分歧升级为存在性冲突。简化系统容易陷入‘矛盾回避化’的陷阱，用统一性压制必要差异。学院要研究的，也许正是这两极之间的连续谱系——如何建立既能包容矛盾，又不被矛盾瘫痪的系统结构。”
奥利安的音流开始编织一首低沉的旋律——不是艺术表演，而是一种数据呈现方式。旋律中，两个对立的主题互相缠绕，时而冲突，时而和解，但从未完全吞噬对方。“矛盾对位法，”奥利安解释道，“旋律编织者文明处理内部差异的方式。我们允许对立旋律线同时存在，但通过整体结构的平衡，防止任何一方主导。”
“有趣。”塞伦终于睁开了第三只眼睛——那只眼睛没有瞳孔，是一片旋转的矛盾符号花园，“矛盾幸存者的方法是‘矛盾园艺’：定期修剪过度生长的矛盾，为必要的矛盾留出生长空间，但用明确的边界限制它们的蔓延范围。”
德尔塔的光团投射出几何模型：“效率革新者的方法是‘矛盾分层’：将矛盾按紧迫性和影响范围分类，只对顶层矛盾投入资源，下层矛盾采用标准化处理模板。”
每个人都分享了本文明的方法。最后，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阿莱克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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