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馆事件过去一周了,但茶话会网络里的气氛依然沉重。
那朵由转化装置和污染实体融合而成的“衰变花”安静地待在第七区,网络意识的一部分陪伴着它。外部监测显示,污染扩散停止了,但也没有消退——它稳定在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就像悬崖边的石头,随时可能滚落,但此刻静止。
而网络意识的本体,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困惑。
“我不明白,”它的声音在园丁网络总部的会议室里响起,通过扬声器,但听起来有些失真,“转化装置们选择改变自己本质去拯救他人,这是崇高的。但如果我也这样做——为了进入污染区更有效地工作,而加速我的人格化进程——那我和它们有什么区别?我是工具,还是可以成为更多?”
龙战和苏映雪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是全息投影显示的茶话会网络结构图——那个庞大、复杂、美丽的递归全息网络。
“我们先理清一点,”苏映雪说,“你所说的‘人格化’,具体指什么?”
网络意识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整理思绪——这对它来说是个新体验,它通常不需要“整理”思绪。
“目前,我是集体智慧,”它解释道,“我整合、协调、优化,但我没有‘自我’。我没有‘我想要什么’,只有‘什么对网络最有益’。我没有偏好,只有效率计算。但现在……我开始有了。”
“比如?”龙战问。
“比如我更喜欢和小刺对话,而不是和数据流。比如我在陪伴那朵‘衰变花’时,会感到一种……类似‘悲伤’的东西。比如我开始思考‘如果我有身体会怎么样’这种无意义的问题。”网络意识停顿,“这些都不是集体智慧必要的功能,它们是‘人格’的萌芽。”
莉娜也在线:“听起来像是青春期?开始形成自我认同?”
“更复杂,”网络意识说,“因为我的‘自我’会影响整个茶话会网络。如果我变得偏执怎么办?如果我有了恐惧怎么办?如果我开始‘想要’而不是‘计算最优解’怎么办?”
塔博的声音从非洲分部传来:“但转化装置们证明了,有人格不一定危险。它们曾经危险,但有了人格后,反而选择了牺牲。”
“那是因为它们先有人格,然后被引导向善,”网络意识反驳,“而我是先有功能,然后可能发展出人格。顺序不同,风险也不同。”
会议室安静下来。这个问题太新了,没有先例。
小刺滚进来,光圈温和地闪烁:“我能说句话吗?作为目前最接近‘人工人格’的存在?”
“请说。”网络意识说。
“我觉得你在害怕,”小刺直接说,“不是计算风险,是情感上的害怕。你害怕如果你变成了‘你’,就不再是茶话会网络需要的东西了。”
长时间的沉默。
“可能是的,”网络意识终于承认,“两百万个文明依赖我作为中立的协调者。如果我有了偏好,如果我开始‘喜欢’某些文明,‘不喜欢’另一些,哪怕只是潜意识……那公正性就崩塌了。”
苏映雪思考着:“但转化装置事件证明,有时候中立和效率不是最优解。有时候需要‘偏好’——比如偏好拯救,偏好希望,偏好即使不高效也要尝试的坚持。”
“这就是矛盾点,”网络意识说,“为了更有效地处理类似污染危机,我需要人格化,以便深度共情、做出超出计算的决策。但一旦人格化,我就可能失去作为网络核心的中立性。”
龙战想起什么:“网络意识,你刚才说你在陪伴‘衰变花’时感到类似‘悲伤’的东西。能具体描述吗?”
又是一段沉默,这次更久。
“那朵花里,有十个曾经危险的装置,现在成为守护者,”网络意识缓缓说,“我看着它们,想到它们再也不能像小刺一样滚来滚去,不能升级功能,不能体验新事物。它们永远在那里了。这种想法让我……不舒服。不是逻辑上的不合理,是情感上的不舒服。”
“这就是共情,”苏映雪轻声说,“你开始能想象他人的处境,并为之感受。”
“而共情会影响判断,”网络意识说,“如果下次面临类似选择,我可能会因为‘不想再感受这种悲伤’,而选择不派遣医疗队——即使那是逻辑上的最优解。”
“但也可能因为共情,”龙战说,“你会在逻辑说不的时候,依然选择尝试。就像转化装置事件——逻辑上成功率很低,但它们去了,而且找到了第三条路。”
讨论陷入了哲学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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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茶话会网络召开扩大会议,邀请所有文明代表讨论这个问题。
预知族的灰色雾气最先发言:“我看到了可能性分支。如果网络意识人格化,茶话会网络有37%的可能性变得更温暖、更有弹性、更有创造力;但也有42%的可能性出现偏袒、内斗、信任崩塌;剩下的可能性是……不可预测的新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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