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口，玄一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他看到了什么？
厨房里，那个他视若珍宝、心心念念的“妻子”，正背对着他，蹲在打开的冰箱前。
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身影显得那么陌生，那么诡异。
她的肩膀在耸动，喉咙里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和吞咽的声音。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希悦……？”
玄一的声音在发抖，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听到他的声音，那个蹲着的身影，动作猛地一顿。
然后，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玄一看到，她的嘴边，脸上，沾满了鲜红的血迹。
她的手里，还抓着一块被啃得面目全非的、血淋淋的生牛肉。
而她的那双眼睛……
那双漆黑如墨、毫无生气的眼睛里，此刻，竟然蓄满了泪水。
不是血泪。
是和正常人一样，清澈的泪水。
那泪水，顺着她长满白毛的、沾着血污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她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痛苦、绝望，和无尽的悲哀。
那一瞬间，玄一清晰地看到，在这个怪物的躯壳里，他真正的妻子，杨希悦，回来了。
她哭了。
变成僵尸的她，发不出人类的哭声，喉咙里只能发出一阵类似野兽受伤般的、痛苦的呜咽。
“呜……嗬嗬……”
她扔掉手里的生肉，抬起那双长着利爪的手，开始疯狂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捶打着自己的脑袋。
她像是在惩罚自己，又像是在发泄着无尽的痛苦。
她恨自己现在的样子！
她恨自己竟然会做出像野兽一样啃食生肉的举动！
“不要！希悦！不要这样！”
玄一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嘶吼着，疯了一样地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了她，阻止她伤害自己。
“别打了！别打了！求你了！”
他紧紧地抱着她，感受着她冰冷僵硬的身体，和那剧烈的、痛苦的颤抖。
他的心，像是被撕成了碎片。
“呜……呜……”
她在他怀里，停止了自残的动作，只是不住地呜咽着。
她抬起头，那双流着泪的、漆黑的眼睛，死死地看着他。
然后，她张开嘴，用一种极其缓慢而僵硬的口型，一个字，一个字地，对他说：
“放……我……走……吧。”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像一道九天玄雷，狠狠地劈在了玄一的天灵盖上。
他整个人，瞬间崩溃了。
他编织了几个月的、自欺欺人的梦，在这一刻，被她亲手，残忍地撕碎了。
“不……不……”
他抱着她，失声痛哭，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不……希悦……不要离开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他以为他成功了。
他以为他可以把她永远留在身边。
可到头来，他给她的，不是永生，而是比死亡更痛苦的折磨。
他让她变成了一个怪物。
一个会哭，会痛，会因为自己的存在而感到无尽绝望的怪物。
他错了。
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错得离谱。
他抱着怀里冰冷的“她”，哭了很久很久，直到所有的力气都耗尽，直到眼泪都流干。
最终，他在一片死寂中，抬起头，看着她那双依旧在流泪的眼睛，声音沙哑到了极致。
“……好。”
一个字，用尽了他余生全部的勇气。
他松开她，踉跄地后退了几步，然后，转身走进了那个被他当做法坛的客厅。
他没有再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后悔。
他重新点燃了香烛，拿起了桃木剑，开始念诵起了剥离魂魄的咒文。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了疯狂和偏执，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哀伤。
随着咒语的念诵，一股柔和的力量，将杨希悦的魂魄，从那具僵尸的身体里，缓缓地剥离了出来。
当魂魄离体的那一刻，那具僵尸眼里的泪水，瞬间停止了。
那双漆黑的眼睛，再次恢复了死寂和空洞。
它晃了晃，然后，“砰”的一声，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再无声息。
而杨希悦的魂魄，飘在半空中，看着玄一，脸上露出了一个解脱的、凄美的笑容。
“谢谢你，老公。”
她无声地说道。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门外那道不知何时出现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地府接引之门，飘了过去。
玄一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在那片白光之中。
……
几天后，玄一亲手烧掉了那具僵尸遗体。
冲天的火焰，将这个荒诞而悲伤的故事，彻底焚烧成了灰烬。
他抱着那个小小的骨灰坛，回了国。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
他独自一人，去了港岛杨家。
当杨庭翊看到那个骨灰坛，和眼前这个瘦得脱了形、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的女婿时，这位在商海中叱咤风云了一辈子的老人，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流下了眼泪。
玄一将骨灰坛交给了杨父，然后，对着他，深深地，磕了三个头。
“爸，对不起。”
说完，他不顾杨父的挽留，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他和杨希悦的家，也没有去见任何朋友。
他去了京市，回了圣水观。
回到这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他没有去见任何人。
他一个人，默默地走到了圣水观的后山。
那里，有一处悬崖，名为“思过崖”。
是历代犯下大错的弟子，闭门思过的地方。
他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上了那条通往悬崖顶的石阶，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充满了无尽的萧索与孤寂。
他将在那里，用余下的半生，来忏悔自己的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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