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苏哲不欲多谈工作的压力，习惯性地轻描淡写。但或许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硬仗，或许是她的关切触动了他内心深处一丝需要倾诉的角落，他罕见地多说了几句，更像是某种下意识的思维整理：“最近市场环境比较特殊。漂亮国经济数据呈现出低通胀、低失业率并存的状态，联储的货币政策空间相对充裕，市场流动性充裕，投资者风险偏好上升。”
他顿了顿，用更专业的术语继续道：“这意味着华尔街迎来了一个业务窗口期。并购活动异常活跃，企业寻求战略整合或利用低利率环境进行杠杆收购；证券发行市场，无论是IPO还是次级发行，都非常活跃，很多公司趁机融资；大宗交易的需求也显着增加，机构调仓和资产配置的需求旺盛……”
他说的这些词汇——低通胀、失业率、货币政策、流动性、风险偏好、并购、杠杆收购、IPO、大宗交易——对于黄亦玫来说，无异于另一门陌生的语言。她眨巴着大眼睛，努力跟着他的节奏，但眼神里已经开始有些茫然，像在听一堂完全超纲的经济学课程。
苏哲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他停了下来，看着屏幕里那张写满“听不懂但我在努力听”的认真小脸，语气缓和了些：“总之，就是比较忙。”
黄亦玫虽然没听懂那些复杂的术语，但她捕捉到了他话语里隐含的成就感和疲惫感。她立刻绽开一个无比崇拜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夸张却充满真诚：
“哇！虽然我听不太懂，但是感觉好厉害！苏哲你太棒了！”
她的比喻稚气而充满想象力，与华尔街冰冷的数字世界格格不入，却奇异地驱散了苏哲心头的些许疲惫。他看着她那毫无保留的、闪着星星眼的崇拜模样，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牵动了一下。这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利益计算的仰慕，在他所处的那个充满算计和竞争的环境里，是极其稀缺的。
“没有那么夸张。”他低声否认，但语气并不生硬。
“就有！”黄亦玫坚持道，随即又切换回担忧模式，“但是，再忙也要记得吃饭和休息啊。你总是这样熬夜，身体会垮掉的。我……我会心疼的。”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声音渐小，带着点羞涩，却清晰地传到了苏哲耳中。
他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和关切的眼神，心中那处最坚硬的地方仿佛被轻轻触碰了一下。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她的关心，然后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你那边呢？中午吃的什么？”
轮到黄亦玫分享她的世界了。
某个帝都的傍晚，黄亦玫刚在画室完成了一幅她自己非常满意的色彩构成作业。她兴奋地回到宿舍，迫不及待地给苏哲打去了电脑视频通话。
苏哲那边天刚蒙蒙亮，他通常已经起床，在进行晨间阅读或查看隔夜市场动态。
“苏哲，苏哲，快看！”黄亦玫将摄像头对准了画架上那幅新作品，画面上是大量跳跃、碰撞的色块，抽象的线条和形状交织，充满了动感和强烈的情绪表达。“这是我的新作业！主题是‘秋日的交响乐’！”
苏哲看着屏幕上那幅在他眼中有些“难以理解”的画作。他的思维习惯于分析数据、构建模型、评估风险，对于这种纯粹感性的、形式大于具体内容的艺术表达，他本能地会感到一丝陌生和……无从评价。
但他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解或敷衍。他调整了一下手机的角度，让自己能更清楚地看到画面，然后认真地问道：“用了很多对比色。能跟我讲讲你的创作思路吗？”
这个问题让黄亦玫更加兴奋了。她开始手舞足蹈地讲解起来：
“你看这里，我用大片的钴蓝和群青，代表秋日清冷的天空和渐深的夜色，”她指着画面左上角，“然后用这些跳跃的镉黄、中铬黄和桔石，表现落叶纷飞的那种灿烂和短暂的生命力！还有这里，你看这条扭曲的、像火焰一样的朱红色线条，我想表达的是……是那种藏在秋天萧瑟下面的、一种不甘心的、还在燃烧的热情！”
她用了大量感性的、描述情绪和感觉的词汇，与苏哲那种精准、量化的语言体系截然不同。苏哲安静地听着，目光跟随着她的手指在画面上移动，努力尝试进入她所描述的那个色彩与情感交织的世界。
“……还有这里的笔触，我故意用了很多刮刀，让颜料堆叠起来，形成一种厚重的肌理感，是不是很像秋风卷起落叶时那种粗糙又充满力量的感觉？”她讲得口干舌燥，最后充满期待地问：“你觉得怎么样？苏哲？”
苏哲沉默了片刻。他无法从专业技法上评价，也无法完全感同身受她所描述的那些“情绪”和“感觉”。但他看到了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听到了她语气里的热情和期待。他选择了一个最安全、也最真诚的回应方式：
“色彩很大胆，很有活力。”他避开了对内容的具体解读，肯定了最直观的视觉冲击，“能感觉到……你在画的时候，投入了很多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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