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毛衣的样式,是几十年前的老款,颜色是大红大绿的高饱和度碰撞,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属于过去年代的审美气息。她一边织,一边会絮絮叨叨地对在一旁喂奶或拍嗝的黄亦玫传授“经验”:
“小孩子火气壮,不用穿得太精细,这毛线实在,暖和!”
“你看这红色,多正!小孩子穿红色,辟邪,好养活!”
“我们协文小时候,穿的都是他姐姐剩下的旧衣服,打上补丁照样穿,现在不也长得好好的?”
黄亦玫听着,目光落在那件逐渐成型、颜色刺眼的毛衣上,心里五味杂陈。她感激婆婆的付出,这针线里确实凝结着一个祖母最质朴的爱意。但那种与她审美格格不入的样式,以及话语里透露出的、将“粗糙养育”等同于“经验之谈”的逻辑,又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隔膜与无奈。她无法反驳,也无法拒绝这份“好意”,只能默默地接受,计划着等婆婆回屋时,再给女儿换上自己买的、那些柔软素雅的棉质连体衣。
白天,当婆婆抱着孩子,用她那种带着浓重口音的、不成调的古老歌谣哄睡时,或者当孩子终于在一番哭闹后,带着泪痕沉入短暂的午睡时,这间拥挤的屋子会获得片刻的、极其珍贵的宁静。
这宁静,对黄亦玫而言,不是休息,而是喘息的机会。
她会像一只终于等到笼门打开的困兽,小心翼翼地,几乎是蹑手蹑脚地走到玄关,换上那双已经有些磨损的软底鞋。推开家门的那一刻,仿佛推开了一道沉重的闸门。
门外,是冰冷的、甚至带着雾霾的空气,但也是自由的空气。
她不需要走远,只是下楼。这栋老旧的居民楼没有电梯,她一步步走下昏暗的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走出单元门,视野骤然开阔——虽然只是被更多类似楼房包围的一方小小天空。
她会就在楼下的花坛边,找一个晒得到太阳的、相对干净的石阶坐下。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
阳光照在脸上的感觉,久违了。它不像出租屋里那样被窗户和灰尘过滤得灰蒙蒙,而是带着一种直接的、有些刺眼的明亮。她仰起头,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一点点可怜的暖意渗透进几乎要被室内的浑浊和孩子的哭闹冻僵的皮肤。
她会看着小区里步履匆匆的上班族,看着推着购物车满载而归的主妇,看着几个退休老人在不远处下棋、聊天。这些最寻常的市井画面,此刻在她眼里,却充满了鲜活的、属于“外面世界”的生命力。她听着那些与婴儿啼哭、婆婆絮叨截然不同的声音——汽车的喇叭、小贩的叫卖、邻居的寒暄——这些声音杂乱,却让她感到自己还与正常的社会连接着,还没有被完全吞噬在育儿的孤立世界里。
这短短的十几二十分钟,是她一天中唯一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大脑可以放空,可以什么都不想,也可以任由那些被压抑的思绪翻涌——对工作的怀念,对未来的迷茫,对婚姻中日益明显的裂痕的忧虑,以及那份深藏心底、无法与人言说的孤独。
她看到花坛里枯萎的月季枝条,会想起自己名字里的“玫”,想起曾经那个像玫瑰一样恣意绽放的自己,如今却像这冬日的残枝,被束缚在方寸之地。她会下意识地摸摸自己因为疏于打理而变得干燥的头发,扯一扯身上那件沾染了奶渍的旧外套,一种淡淡的悲哀会漫上心头。
但很快,理智又会将她拉回现实。她不能离开太久。孩子的睡眠周期很短,婆婆可能会有事找她,或者……她内心深处那份母亲的本能,也会让她无法真正安心地享受这片刻的自由。那根无形的线,始终拴在她的心上,线的另一端,是那个需要她全部精力去呵护的小小生命。
于是,当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或者听到楼上隐约传来孩子的哭声(有时只是幻觉),她便会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尘,深吸一口气,像是储备接下来几个小时的勇气,然后转身,重新走进那个昏暗的单元门,踏上返回“战场”的楼梯。
推开门,一切依旧。婆婆可能还在“哒哒”地织着那件红绿毛衣,或者正抱着刚刚醒来的、有些闹觉的孩子摇晃。空气里,奶腥味、饭菜味、以及老房子的陈旧气息依旧浓烈。
方协文的忙碌,婆婆的传统与付出,孩子的全然依赖,以及她自己那被压缩到极致的、只能在楼下石阶上偷得的片刻喘息……这一切,共同构成了黄亦玫产后生活的真实图景。它没有激烈的冲突,只有日复一日的、细微的磨损和无声的消耗。爱,在孩子的依赖和家人的付出中真实存在;但疲惫、隔阂与个人价值的迷失,也同样如影随形。她就在这复杂的旋涡中,努力保持着平衡,一天天地,将日子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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