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哲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喝，目光平静地打量着黄舒。他的眼神不像许红豆那样带着精细的审视，却更深沉，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核心。
“讲座听得怎么样？”他随意地开启话题，像任何一个关心晚辈的长辈。
黄舒稍稍放松了一些，回答道：“是关于数字时代艺术品版权保护的，很有启发性。现在新技术涌现很快，但相关的法律和伦理框架还在构建中，有很多值得探讨的地方。”
苏哲微微颔首：“嗯，前沿领域往往如此。规则总是滞后于实践。哲略最近也在关注相关的投资机会，区块链技术在艺术品溯源和确权方面，或许有些应用前景。” 他自然而然地就将话题引向了一个更具深度的、介于她的专业和他的领域之间的交叉地带。
这显然不是一个简单的寒暄。黄舒敏锐地意识到了这点，她挺直了背脊，眼神认真起来：“是的，爸。我们也正在尝试一些小规模的合作，利用NFT技术为一些新生代艺术家提供新的展示和收益模式。不过，如何平衡技术的创新性与艺术本身的价值，避免使其沦为纯粹的金融投机工具，是最大的挑战。”
苏哲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他喜欢这种有内容、有思考的对话，而不是浮于表面的客套。
“很好的切入点。”他评论道，“任何工具都是双刃剑。关键在于使用工具的人，其初衷和掌控力。商业的本质是逐利，但最高级的商业，是能在逐利的同时，创造真正的价值，甚至推动某个领域向更健康的方向发展。”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透过黄舒，看到了更远的地方，语气带着一丝感慨：
“你母亲……在艺术推广和发掘新人方面，就做得很好。她的‘玫艺空间’，很有格调，也很有坚持。”
他突然提及黄亦玫，让黄舒的心微微一紧。她抬起眼，看向苏哲，试图从他脸上分辨出更多的情绪，但那张历经风霜的脸上只有平静和一种淡淡的、似乎是纯粹的欣赏。
“谢谢您对妈妈的认可。”黄舒谨慎地回应，语气不卑不亢，“她确实一直在坚持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苏哲将目光收回，重新聚焦在黄舒脸上，那眼神变得愈发深沉，带着一种长辈的温和与一种近乎坦诚的直率：
“舒舒，今天这里没有别人，有些话，我想以你父亲的身份，而不是苏哲的身份，对你说。”
黄舒不由自主地坐得更直了，她知道，真正的对话此刻才开始。她迎上苏哲的目光，安静地等待着。
“你和沐儿结婚，成为了苏家的一员。”苏哲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知道，这个家，或者说，围绕这个家的一切——财富、地位、关注度、还有……复杂的历史，可能会让你感到压力，甚至无所适从。”
他没有回避问题，而是直接点出了核心。
黄舒轻轻吸了一口气，没有否认，而是坦诚地点了点头：“是的，爸。坦白说，确实有压力。我需要学习的东西很多，也需要时间去适应。”
苏哲看着她坦诚的样子，眼中赞许之意更浓。
“有压力是正常的。但我想告诉你的是，你不必试图去变成任何人，也不必背负任何不属于你的过去。”他的话语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你就是你，黄舒。沐儿选择你，是因为你本身的光芒。我们接纳你，同样也是因为你是你自己。”
他特别强调了“本身的光芒”和“你自己”。
“这个家，外表看着光鲜，内里其实也充满了各种需要平衡的关系和挑战。”苏哲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是黄舒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这种情绪，“你婆婆红豆，她……处事风格比较严谨，有时可能显得过于强势。但她的初衷，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为了维护这个家的稳定和孩子们的未来。这一点，我希望你能慢慢理解。”
这是在委婉地为许红豆可能带来的压力做解释，也是在教导黄舒如何与婆婆相处。
黄舒认真地听着，心中涌动着一股暖流。她没想到苏哲会对她说这些，如此直接，又如此真诚。
“我明白，爸。”她轻声回应，“我会努力去理解妈妈，也会用我自己的方式，去做好我该做的事情。”
苏哲点了点头，随即，他的话题再次转向了一个更深的层面，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歉然：
“另外，关于我和你母亲……亦玫的过往。”他终于提到了这个他们之间最敏感，却无法绕开的话题。
“那是我年轻时的一段历史，其中有很多……遗憾和错误。这些往事，可能无形中也给你带来了一些困扰和额外的关注。对此，我感到很抱歉。”
他的道歉，如此直接地来到，让黄舒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她看着眼前这个位高权重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份清晰的、不掺杂任何虚伪的歉意，心中关于母亲的那些意难平，仿佛在瞬间被抚平了许多。
“爸，您不必道歉。”黄舒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努力保持着平稳，“那是属于你们那一代人的故事。我母亲她……早已经放下了，她也希望我能拥有自己的幸福。我和苏沐，是我们自己的现在和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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