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枝烧成的炭笔在粗麻布上划过,留下断续的、深灰色的痕迹。
笔尖很脆,稍一用力就会折断,裴景之已经折断了三根。
但他描画的动作却没有停,眉头微微蹙着,全神贯注。
他在画一幅舆图。
不是军中所用的那种标注了城池关隘、河流山脉的精细舆图。
这张铺在临时充当书案的粗糙木板上的麻布,只在中央偏下的位置,用炭笔勾勒出一个简单的、不规则的圆圈,代表南云关。
然后,从南云关向西北方向,延伸出一条扭曲的、断断续续的线,线的末端,又是一个更小、笔迹更用力的圆圈,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小字:苏家镇。
这条线,代表他从斥候、商旅乃至流民口中综合推断出的、从南云关通往苏家镇最可能、也最隐蔽的路径。
线旁,他用极小的字标注着推测的距离、可能的地形、以及几处需要重点留意的险隘。
舆图的边缘很空,大片留白。
但他的目光,却长久地落在那个小小的、代表苏家镇的圆圈上。
帐外是南地深秋常有的、连绵的冷雨,敲打在牛皮帐顶上,发出单调而密集的沙沙声。
空气湿冷,渗入骨髓,连炭盆里跳跃的火光都驱不散那股寒意。
裴景之放下炭笔,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目光却没有离开地图。
苏家镇……苏安……
一个多月了。
他派回去送信和物资的亲卫早已返回,带回了营地“一切安好、新粮收成不错、正在盖房”的消息,也带回了苏安简短的、语气平静的回信,信中多是营地琐事,只在不经意处提了一句“偶有宵小窥伺,已处置”。
他知道,这“处置”二字背后,绝不可能如她笔下那般轻描淡写。
灵广郡的浑水,京城的暗流,还有那些藏在阴影里、见不得新粮成功、见不得他裴家皇室在民间声望提升的魑魅魍魉,不可能对那块正在荒山中倔强生长起来的土地视而不见。
前几日,皇城中密友通过特殊渠道传来只言片语,提到陛下似乎对云州之事动了怒,已派钦差前往。
这让他稍松了口气,有钦差介入,明面上的刁难总会收敛些。
但……暗地里的刀子呢?
他想起离开那夜,苏安站在晨曦微光中送别的身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想起她谈起烧砖、种粮、建镇时,眼中那簇沉静却灼人的火焰。
也想起她偶尔望向乐宝和文昭、立夏时,眼底深处那抹柔软的、不容触碰的守护之意。
她把那里当成了家,而有人,想毁了这个家。
炭盆里的火苗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裴景之伸出手,指尖悬在那个代表苏家镇的圆圈上方,仿佛能隔着千山万水,触摸到那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抗争与坚守。
南云关的军务,像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拴在这里。
他能做的,似乎只有不断派回亲卫,送去一些力所能及的物资和关切,以及……在南云关的军报和给皇帝的密折里,一次次看似不经意地提及“流民安置新镇于边境之利”、“新粮试种于稳固边防之潜益”。
但这些远远不够。
“王爷。”帐帘被轻轻掀开,带进一股湿冷的寒气。
是他的副将,周镇周镇年约四旬,面庞黝黑,沉默寡言,此刻眉头却锁着,手里拿着一封刚刚收到的、用油布包裹严实的信。
“兴都里来的?”裴景之抬眼。
周镇点点头,将信递上,压低声音:“是小公子通过白府商队辗转送来的。”
裴景之心头一紧,接过信。
撕开火漆,里面是裴家家族暗号的密信。
他快速译读着。
前面的内容让他眉头舒展:裴熠回兴都后,已说服战王妃在暗中动用故旧关系,联络清流御史关注云州;亦在贵妇圈中巧妙推介苏家镇的“凝香皂”等物,甚至隐隐透到了宫中;还通过隐秘商路,筹措了一笔银钱,正设法辗转送往苏家镇……行动迅速,思虑周详。
但看到后面,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裴熠在信中提醒“朝中暗流汹涌,恐有人借边地生事,构陷景王结交流民、图谋不轨”,嘱他“谨言慎行,万事以军务为重,勿予人口实”。
真正让他心往下沉的,是信末,用极其隐晦的笔触写下:
“……近日闻,刑部庞公门下,与南边某几位大人往来甚密,似有异动。又,宫中隐约风声,暗刑司有精锐小队月前离京,去向不明,所司何事,无人知晓。自归兴都后藏匿甚深,然白府商队掌柜言,曾见疑似暗刑司察子于左近徘徊……万事小心。苏家镇处,虽留齐峥部,当可无虞?”
刑部庞琦……暗刑司精锐离京……南边……还有对裴熠的窥伺……
如果,对苏家镇下手的,不仅仅是灵广郡的地方豪强和州府蠹虫,而是庞琦这样位高权重、又与南方势力牵扯极深的朝中大员呢?
如果,动用的是暗刑司这种直属皇帝、行事毫无顾忌的隐秘力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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