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间的门半掩着。
门里点了两盏小灯,火头压得低,照着榻边那几样旧东西。旧布卷、药盏、值次碎册,全都摆在她眼睛够得着的地方,却没人往前逼。
那名旧照看者缩在榻边,手里还捧着温水,指尖不时发颤。她额角的布重新换过,血腥气淡了些,身上却还是一惊一乍,外头只要有脚步重一点,她肩膀就会跟着缩一下。
案桌摆在外间。
白厄、老案吏、林岚·曦都在。
林宇没坐主位,只靠着案边站着,脸色还是白,唇角血色压下去没多久,胸口起伏也慢,像每一口气都得先在伤处绕一圈。
案上这回没再把那行真名摊在最中间。
白厄把那张纸压在一侧,正中摆的,是旧值次册里拆出来的几页轮值、复看时段,还有老案吏刚刚记死的那几句零碎话。
白厄先开口,声音不高,却把整章的路一下钉住了。
「能进屋的人已经找到了。」
他指尖落在那几页值次上。
「现在查的是,谁把他变成了不用问的那种人。」
屋里没有人接废话。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真名落地不是终点。
那个人只是手。
真正可怕的,是前面有人替他把门开成了规矩。
白厄没先问“谁批的”,反而先从流程往回切。
「静养屋的复看次序,谁能改?」
老案吏把碎册翻开,纸页沙沙一响。
「普通医者能看伤,不一定能碰布。」
「普通管事能调班,不一定能进内序。」
他抬起干瘦的手,在册子上点了点。
「真正能把一个外来的手稳稳塞进日常里的,得两样都沾。」
「懂伤情节律,还得压得住照看者的戒心。」
林岚·曦抱臂站着,视线一直没离开侧间那道门。
「还得让屋里的人觉得,这不是加出来的一步,是本来就该有的一步。」
白厄嗯了一声,抬眼看向侧间。
「请她出来,不用逼,能说多少算多少。」
门里的人很快把旧照看者扶出来。
她脚下还是虚,走到案边时,下意识先看了一眼那只旧药盏,目光里带着点躲闪。白厄没把人按到案前,只让她坐在离旧布最近的那张矮凳上。
桌边没人围上去。
只留了足够她看清的距离。
白厄把声音放得很缓:「你不用想全。」
「只说你记得的。」
旧照看者捧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热气在杯口打了个转。她看着那卷旧布,喉咙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卡住了。
白厄没催。
老案吏在一旁摊开纸,笔已经捏在指间。
等了几息,那女人才低低出声。
「不是……听他的。」
白厄眼神一沉。
这句话够用了半截。
不是听那个进屋的人。
那她退的,就不是给来人面子。
白厄立刻顺下去:「你听谁的?」
旧照看者皱着眉,像在水里捞一段快散掉的旧线。
「上头……说过。」
她声音发飘,手却又不自觉朝那卷旧布伸了一下,像过去多少次那样,先把该递的递到位。
「说会来看的……那边安排过。」
老案吏的笔立刻落了下去,纸上沙沙直响。
白厄追得很紧,但每一句都不长。
「怎么说的?」
「记不清全句……」旧照看者脸色发白,额角冒出细汗,「只记得……若他来复看……」
她停了一下,眼底有点空。
「不必另报。」
四个字落地,屋里瞬间更静。
灯火压着纸页,火星噼了一声。
不必另报。
这不是临时开门。
不是他每来一次,就有人现批一次。
这是提前放进规矩里了。
林宇靠着案边,听到这里,指尖缓缓收紧,声音比先前更哑。
「所以你让的不是他。」
他抬眼,看向那名旧照看者。
「是那句交代。」
那女人怔了一下,眼里那层散乱像被这句话轻轻碰开了半寸。她嘴唇动了动,竟慢慢点了下头。
就是这一下,整条线彻底从“感觉”“习惯”压成了“流程”。
老案吏抬起头,眼神发亮,声音却更冷。
「不必另报,说明人不是现到现放。」
「是在他来之前,就有人把门口那道问话撤了。」
白厄低头看案上的值次册,手指一页一页往后翻。旧纸发脆,翻到其中一页时,他动作停住了。
「你看这个。」
老案吏凑过去。
那页记的是静养期的轮值和复看时段,字不多,排得却极整。先前大家只盯着“谁能来”,如今名字一落,再回头看这些时辰,味道就完全不一样了。
白厄指着其中几处同样的排列。
「他每次复看的时段,都落在这人轮值之后。」
老案吏眯起眼。
第一处是这样。
第二处还是。
第三处也没偏出去多少。
不是碰巧撞上一次两次,是一整段时间都贴着这个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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