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静静听着，手里的酒盏悬在半空，眼中满是欣慰。他放下酒盏，轻轻拍了拍李沐凡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凡子，你能想到这一层，比朕当初预料的还要周全。”
“可惜那些世家怎么就看不到想不到呢……？”李世民无奈的摇了摇头。
“多半是为了自私自欲，困在了眼前的荣华里。”李沐凡拿起竹筷，却没去夹菜，只轻轻点了点桌面，“孟子说人性本善，荀子说人性本恶，孔子又言性无善无恶……
其实人性哪有定数，不过是被环境和制度推着走罢了。就说这九品中正制，承接汉朝察举制，曹魏时初立，那会儿天下读书人少，它既能定选官之标，让吏治清明了一阵，又能缓朝廷与世家的矛盾，为魏晋统一打下根基，本是桩好事。”
李沐凡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可后来呢？门阀势力越来越大，这制度就成了他们手里的工具。选官看门第不看才学，硬生生分出‘高门士族’和‘寒门庶族’，寒门子弟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只能困在‘下品’里打转，才有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局面。人才流不动，朝廷的手脚自然就被捆住了。”
“这次科举，朕虽给世家勋贵留了些指标，可寒门子弟终究占了多数。”李世民接过话头，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往后师范学院教出的老师多了，世家子弟再想靠家世垄断学识，怕是难了。”
“正是。”李沐凡点头，表示认可。
“哎……”李世民忽然叹了口气，指尖揉了揉眉心：“可这些世家，终究是杀不得、打不得。那四个世家官员，朕打算把他们下放去幽州、营州，家眷里岁数大的充入掖庭宫，年轻的送太常寺和教坊司……也算给他们个教训吧！”
“岳丈大人，这可太浪费了！啧啧啧……”李沐凡身子微微前倾，两眼放光的说：“不如让那些官员去沙洲任职，夫人和男孩也一并带去。
老人们别送掖庭，直接送回他们世家主宅。还有那些年轻女子都是世家教养出来的，知书达理、懂礼识仪，若是……”
话没说完，远处龙首原方向忽然传来悠长的熄灯号声。李沐凡立刻放下碗筷，起身整了整锁子甲，对着李世民和一旁的李承乾躬身行了一礼：“陛下，太子殿下，时辰到了，微臣该去巡营了。”
“去吧，夜里风大，多带件衣裳。”李世民欣慰的摆了摆手，目光追着便宜女婿远去的背影，直到那身锁子甲融入了黑夜，才转头看向身旁一脸困惑的李承乾。
“父皇……”李承乾终于忍不住开口，眉头拧成了小疙瘩，“妹夫为何要让那些官员领着妻子和儿子去西域？把老人送回主宅又有什么用？还有那些女子，他话没说完，到底是想做什么？”
李世民拿擦了擦嘴角，指腹轻轻敲了敲他的脑门，眼底带着几分笑意：“你这孩子，还是看得太浅。那些世家不是天天标榜自己是儒家正统，讲‘忠、孝、礼、义、廉、耻’吗？凡子这是从他们最看重的地方下手。”
李世民起身拉着李承乾的手，缓步走向回廊，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表面上忠于大唐，朕若是下狠手收拾，反倒落了苛待臣子的名声。可把他们的长辈送回主宅，朕这边得了体恤老臣的好名声，世家若是不好好赡养，那就是不孝。
传出去，他们的正统招牌就碎了一块。并且如果赡养的不好的话，那就容易让世家内部离心离德，甚至分裂……”
“至于让他们去西域……”李世民的声音沉了些，带着帝王的深谋远虑，“一方面是让他们去开垦边疆、安抚部族，扩大大唐在西域的影响力。
世家的根基都在中原，把人派去西域，他们总得把钱财、人脉往那边挪，这不就等于把他们攥在中原的势力，悄悄削掉了一块！而且陇右与西域接壤，他们在那边站稳了，也能帮着加固陇右的统治，这是一举多得啊……。”
李世民低头看着李承乾，大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瓜子：“至于那些女子，你没听见凡子说她们知书达理？她们是世家的其中一张脸面，也是世家的软肋。朕给你个任务，把这些女子好好安置，别出乱子。”
李承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眼睛一亮，拉着李世民的袖子：“父皇，妹夫这是透过现象看本质，是不是就像下象棋那样，走一步、看三步，连后面的棋路都算好了？”
“哈哈哈……你这么说，倒也不算错。”李世民被他逗笑了，牵着儿子的手往甘露殿走去，殿内烛火通明，隐约能看见文官们忙碌的身影。走到殿门口，他停下脚步，俯身在李承乾耳边小声说：“进去看看吧，这一次科举选出的人才，有寒门子弟，也有世家勋贵的，从他们的文章、行事里，或许能更容易看清凡子说的本质。”
李承乾跟着他走进殿内，目光落在案上堆积如山的考卷上，忽然觉得，以前觉得复杂难懂的朝堂事，好像忽然有了一条清晰的线索，就像棋盘上那些看似散乱的棋子，原来早有看不见的线，把它们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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