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泰戏院那带有浓厚装饰艺术风格的门面,在萧条中依旧努力维持着昔日的华丽。绕过戏院侧门,进入一条狭窄、光线昏暗的后巷。这里与霞飞路正街的浮华判若两个世界,堆着戏院的布景道具和垃圾,空气里混杂着颜料、灰尘和隔夜食物馊掉的味道。
巷子深处,果然有一家门面窄小、招牌褪色到几乎看不清字迹的旧书铺——“漱石斋”。橱窗玻璃蒙着厚厚的灰尘,里面堆满了发黄的书籍、卷轴和一些看不清面貌的旧物。
苏锦娘推门而入,门上的铜铃发出干涩的“叮当”声。店内比外面更加昏暗,只有一盏蒙着绿色灯罩的台灯,在一张堆满杂物的大书桌后亮着,照亮一个伏案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头发花白稀疏、背影佝偻的老人。听到铃声,他头也没抬,只嘶哑着嗓子道:“随便看,不买勿动。”
苏锦娘环视店内。空间狭小,四壁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各种旧书,地上也堆着不少。空气中有股陈年纸张、墨锭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她的目光很快被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樟木箱子吸引。箱子半开着,里面露出一些零散的、颜色暗沉的旧纸片和几锭用了一半的墨块。
她不动声色地靠近,怀中的槐树木牌,在靠近那箱子的瞬间,传来了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波动!不是共鸣,更像是一种……微弱的“同频震颤”,仿佛遇到了材质或“记录”上略有相似的东西。
她蹲下身,装作随意翻看箱中杂物。那些纸片大多是残破的契约、账本或信札,墨块也平平无奇。但当她手指触及箱底几块颜色更深、边缘不规则的碎纸片时,木牌的波动稍稍明显了一丝。那些碎纸片质地坚韧,颜色黄褐,似乎不是普通纸张,上面用极其淡的墨迹画着一些断续的、难以辨认的符号线条,有点像……简化或磨损的云雷纹?
“那几片烂纸有什么好看的?”嘶哑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耐。
苏锦娘心中一跳,缓缓起身,只见那姜姓老人不知何时已离开书桌,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身后不远处,一双浑浊却异常清明的眼睛,正透过老花镜片,审视着她。
“老先生,打扰了。”苏锦娘稳住心神,用略带吴语的口音道,“我是帮东家找点修补旧书的衬纸,看这几片质地特别些,不知……”
“修补旧书?”姜老头嘴角扯了扯,像是冷笑,“我这儿的纸,不卖衬书。这些都是从太湖边老宅子墙皮里抠出来的,说不定是哪朝哪代的符咒废稿,沾着晦气,你东家不怕?”
太湖边老宅!墙皮里的符咒废稿!
苏锦娘心脏狂跳,面上却努力保持平静:“太湖边?那倒是远了……不过质地确实少见。老先生,这些碎片,怎么卖?”
姜老头盯着她看了几秒,又瞥了一眼她手中那根看起来颇为结实的拐杖,慢吞吞道:“不卖钱。拿东西换。”
“换什么?”
“你身上,有样老东西,带着点……特别的木头清气。”姜老头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她的粗布衣衫,落在了她怀中藏木牌的位置,“拿出来我看看。合眼缘,这些烂纸你拿去。不合,门在那边。”
苏锦娘背脊瞬间绷紧。这老人,竟能隔着衣服和距离,感应到槐树木牌的气息?!他究竟是什么人?
电光石火间,她心思急转。这姜老头显然不是普通人,对“特别”的东西有感应,且提及太湖。是敌是友难测,但眼下似乎并无恶意,更像是一种……交易或试探。
风险很大,但机会也可能就在其中。
她缓缓伸手入怀,取出那枚槐树木牌,没有完全递过去,只是托在掌心,让台灯的光线照亮它古朴的纹理和“俟河之清”的刻字。
姜老头的目光落在木牌上,浑浊的眼珠似乎凝滞了一瞬。他伸出手,枯瘦如鸟爪的手指,并未触碰木牌,只是在离它寸许的空中虚虚划过,仿佛在感受着什么。良久,他收回手,喃喃道:“雷击不死,心材自守……俟河之清……等的是哪条河?清的又是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苏锦娘,眼神复杂:“这牌子,你从何处得来?”
“家传之物。”苏锦娘谨慎答道。
“家传……”姜老头重复了一遍,不再追问,转身走回书桌后,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本薄薄的、封面无字的线装册子,连同一块用油纸包好的、半锭深紫色的旧墨,一起推到桌边,“纸片你拿走。这个册子和墨,算是添头。册子里有些我早年游历太湖周边,抄录的零星怪谈和地志异闻,或许对你有用。墨是古法松烟,调以犀角粉,画符镇邪有些微效,聊胜于无。”
他顿了顿,看着苏锦娘将木牌收回怀中,低声道:“霞飞路看似洋派,地下东西杂得很。最近不太平,地气躁动,夜里少出门。尤其……离水边远点。”
水边?是指苏州河?还是黄浦江?
苏锦娘心中疑问重重,但知道不宜多问,道了声谢,将箱底那几片符咒废稿、册子和旧墨小心收好,付了少许象征性的钱(姜老头坚持要收,说“买卖规矩”),拄着拐杖离开了漱石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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