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七,靠山屯出了太阳,可风还是凉的。
三嫂端着那盆米汤回去后,杨振庄把狗窝又加固了一遍,用铁丝把顶棚重新绑了一道。继业抱着黑旋风蹲在旁边看,黄云趴在门槛上,下巴搁在木头棱子上,眼睛半睁半闭。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铁丝绞紧时发出的吱嘎声。
可这安静没持续到中午。
三嫂从娘家回来了。不是空着手回来的,她身后跟着娘家弟弟刘三柱——瘦高个,穿着件不合身的军大衣,袖口长出一截,甩来甩去的。他进了杨振庄家的院门也没打招呼,径直走到堂屋门槛前,一屁股坐下,掏出烟来点。
三嫂站在院子中间,把围裙角攥在手里,搓了又搓。
“老四,”她开口,“我有话说。”
杨振庄从狗窝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三嫂,进屋说。”
堂屋里,王晓娟正端着面盆揉面,看见刘三柱跟着进来,把面盆往灶台角上挪了挪,用围裙擦了擦手:“三柱来了?坐,我给你倒水。”
“不喝。”刘三柱把烟叼在嘴里,含糊地说,“我姐说你们家有大事,让我过来听听。”
三嫂坐在炕沿上,屁股只沾了半边,像随时准备站起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的,手指在围裙角上绞了又松,松了又绞。
“老四,”她终于开口,“你包那片林子,林场的合同签了,物资也备了,你三哥也跟着你干。可这家里的钱,你到底咋打算的?”
杨振庄在炕桌对面坐下:“三嫂,你直说。”
三嫂深吸一口气:“我想分家。”
屋里一下子静了。面盆里的面还在醒着,灶台上的水壶咕嘟了一声,又安静了。王晓娟把手从围裙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继业站在门口,抱着黑旋风,没敢进来。
“姐,”刘三柱把烟拿下来,“你好好说。”
“我说了。”三嫂的声音拔高了半截,“老四包了那么大一片林子,进山打猎采药,挣了钱是他的。可那林子也有你三哥一份力气!他跟着你进山,是拿命换的,不是给你当长工的!要不分家,挣多少都是你的,我男人干到死也是你手底下一个伙计!”
杨振庄没说话。他坐在炕桌对面,手指搁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三嫂,”他说,“分家不是不行。但得分清楚——三哥进山的家伙什,猎刀、绑腿、干粮袋,都是我出的。他进山之后,吃住用度,也是我垫的。你想分家,这些怎么算?”
三嫂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杨振庄从炕柜底下掏出那个木盒子,“三哥之前欠的债,都是我替他还的。你要是觉得分家公平,这些账也得算清楚。”
他把木盒子打开,那些发黄的借条又露了出来。这回他没把借条拿出来,只是把盒子盖翻着,让三嫂看清里面的东西。
刘三柱站起来:“杨振庄,你这是拿老黄历吓唬我姐呢?”
“不是吓唬。”杨振庄把木盒子盖上,“是算清楚。你要是觉得我欺负人,可以去村上评理。”
三嫂的手开始抖了。她攥着围裙角,指节泛白,围裙上的蓝布被攥出深深的折痕。她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继业——孩子抱着一只狗崽子,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一只受惊的猫头鹰。
“老四,”三嫂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不是要跟你撕破脸。我就是想让你三哥有个名分。”
“名分不是分家分出来的。”杨振庄说,“三哥跟我进山,年底按出力分红,立字据,按手印。他要是干得好,分得比我多都行。”
刘三柱把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一脚:“杨振庄,你这话说得轻巧。年底分红,分多分少还不是你说了算?”
“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杨振庄站起来,“林场孙场长做中间人,账目公开,年底核账。三嫂可以来查,你也可以来查。”
三嫂低着头,不说话。炕桌上的茶水晾了,王晓娟端起来添了热水,搁回原处。
“老四,”三嫂开口,“那你立字据,现在立。”
“中。”杨振庄从抽屉里翻出纸笔,在炕桌上铺开,一笔一划写起来。
字据写了两份,内容一致——“杨振河参与野狼沟以北林区承包经营,年底核算后按实际出工量分红,账目公开,由林场孙场长监督。杨振庄预付杨振河进山物资及食宿费用,年底从分红中扣除。”
杨振庄写完,念了一遍,把钢笔递给三哥。
三哥站在门口,一直没进来,像个外人。他接过钢笔时,手有些抖,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在田字格里写的。
杨振庄也签了名,按了手印。
三嫂看了一眼字据,又看了一眼三哥:“振河,你认这个?”
三哥把纸叠好,揣进怀里:“我认。”他看了一眼杨振庄,“老四怎么分我都认,他亏不了我。”
三嫂站起来,一句话没说,拉着刘三柱走了。刘三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杨振庄一眼,眼神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跟在姐姐后面跨过门槛。
院子又安静了。黑旋风在继业怀里翻了个身,四只小爪子朝着天,露出粉红色的肚皮。王晓娟把面盆端回灶台,重新揉起来,揉了几下,停住了。
“他爹,”她没回头,“三嫂那些银元……”
“先放着。”杨振庄把钢笔帽拧上,“等她需要的时候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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