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
靠山屯出了太阳,暖烘烘的,把老槐树上的冰溜子晒化了,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树根边的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屯子口一大早站满了人。今天是猎队正式进山的日子,全屯子的人都来送行。
老槐树下停着两匹骡子,是杨振庄从林场借来的,背上驮着物资——油纸包的火药、卷成盘的套索、钢钎、猎刀、干粮袋子、棉被、换洗的衣裳、一口小铁锅、半袋子苞米面、一小罐子咸菜疙瘩。东西捆得结结实实,用麻绳扎了三道,又在顶上盖了一块油布,防水。
猎队七个人都到了。赵老蔫把柞木棍换了根新的,木料是黄菠萝的,比柞木轻,韧性好。王建国把猎枪擦了又擦,枪管在晨光里能照见人影。孙铁柱把那把老扫帚扛在肩上,扫帚头用新草绳重新扎了一遍。三哥穿着那双刷干净的鞋,站在骡子旁边,伸手摸了摸骡子的鬃毛,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继业蹲在墙根,抱着黑旋风。黄云被留在家里,王晓娟说“狗崽子带不了两只,进山照顾不过来”,继业没争,只蹲在院子里跟黄云说了半天话,又把黑旋风抱起来亲了又亲。
王晓娟从院子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蓝布包,走到杨振庄面前,把布包的带子系在他腰带上:“烙了六个饼,还有一包咸菜。路上别舍不得吃。”
杨振庄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蓝布包:“娟子,你昨晚上烙的?”
“嗯。”王晓娟没看他,把布包又紧了紧,“三嫂也送了东西来,我给你搁干粮袋里了。”
杨振庄没问是啥,把干粮袋的扎口重新系了一遍。
三嫂站在人群外头,没往前凑。她穿着那件蓝布围裙,围裙角攥在手里,攥得皱巴巴的。她看着三哥站在骡子旁边,伸手摸了摸骡子的鬃毛,那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她看着三哥蹲下身子,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得比平时紧多了。
三哥系完鞋带站起来时,看见三嫂站在人群外头,隔着七八步远。他对她点了点头,嘴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风太大,传不到三嫂耳朵里。
可三嫂看见了。她攥着围裙角的手松了,又攥紧了,然后从围裙兜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挤过人群,塞进三哥手里:“山上冷,别冻着。”
三哥捏了捏那个布包,里面硬硬的,扎手:“啥?”
“辣椒面。”三嫂说,“炖肉的时候放一把,驱寒。”
三哥把布包揣进怀里:“知道了。”
杨振庄把猎枪背上肩,走到队伍最前面:“走。”
两匹骡子被牵起来,驮着物资晃晃悠悠地迈开了步子。猎队七个人跟在骡子后面,排成一行,踩着化冻了一半的土路,朝二道岭方向走去。老槐树下的送行人渐渐散开,可有几个还站在原地看着。
继业抱着黑旋风追了几步,又停下来:“爹!”
杨振庄回头:“咋了?”
“你跟山神爷说,俺也记住口诀了!”继业把黑旋风举起来,狗崽子四只爪子悬空,尾巴摇得像拨浪鼓,“俺和黑旋风在家等着你们回来!”
杨振庄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队伍走出二里地,三哥回头看了一眼。靠山屯的屋顶在晨光里缩成一小片灰色的影子,翠花坊的烟囱正冒着白烟,细而直,像一根插在天上的针。他看见一个人影还站在屯子口的老槐树下——蓝布围裙,缩成一个小点,风把她的围裙角吹得飘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
三哥把头转回去,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装辣椒面的小布包,继续往前走。
骡子走在队伍最前面,蹄子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杨振庄跟在骡子后面,猎枪横在背包上,枪管一摇一晃,反射着初升的阳光。赵老蔫走在最后,拄着黄菠萝木棍,步子不大,可是稳,每一步踩下去,脚印都清清楚楚的,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野狼沟的轮廓在前方渐渐清晰起来。沟口那棵老榆树的枝丫光秃秃的,伸向天空,像一只张开的手掌。沟里的积雪还厚着,白花花的,跟外面化冻了的黑土地形成鲜明的对比。
杨振庄在沟口停下脚步,把猎枪从肩上卸下来,端在手里。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整整齐齐的,骡子站住了,赵老蔫拄着木棍,王建国端着枪,孙铁柱把老扫帚扛在肩上,三哥站在最后头,腰板挺得直直的。
“进沟。”杨振庄说。
骡子迈步跨进了野狼沟,鬃毛在晨风里飘动,蹄子在雪地上印出一个个浅浅的坑。队伍跟在后头,踩着骡子的脚印,一步一步走进了沟口的阴影里。
从外面看,野狼沟像个被树影吞没的裂缝,沟口窄,越往里越开阔,像一只张大了的嘴。杨振庄走在队伍中间,踩在前头人的脚印上,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那声音在沟壁之间来回碰撞,又反弹回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也踩着一模一样的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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