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紫宸殿后的寝宫内，万籁俱寂，唯有铜壶滴漏发出规律而清冷的滴答声。
陈霄猛地从卧榻上坐起，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胸膛微微起伏。
并非噩梦，那冰冷、精确、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的声音，比任何梦境都要真实千百倍。
【检测到文明跃迁临界点……最终任务“开创新纪”完成度99%……准备解绑程序……】
每一个字都如同烙印，灼烧着他的神魂。
他下意识地内视自身，那股自他降临此世便如影随形、赋予他洞察先机、提供知识碎片的神秘力量，此刻正如同退潮的海水，缓慢而无可挽回地从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抽离。
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感”笼罩了他——并非肉体上的，而是一种失去了某种强大倚仗后，源自灵魂深处的失重与“孤独”。
然而，在这巨大的空洞感之下，另一种情绪也在悄然滋生——那是挣脱了所有无形丝线，命运完全由自己掌控的、赤裸而坦荡的“真实”。
他再无睡意，披衣起身，在空旷而昏暗的殿内缓缓踱步。
光滑的金砖地面倒映着他孤寂的身影，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清晰的刺痛。
十几年了，从蓼儿洼的绝境到如今的新朝肇基，这系统始终是他最大的秘密和最深的依仗。如今，它即将离去，如同完成了使命的导师，而自己这个学生，是否真的已经做好了独自面对一切风雨的准备？
他走到殿门处，推开一丝缝隙，夜风涌入，带着初夏草木的微腥。
远处宫墙哨楼上，值守士兵的身影在灯火下如同剪影，坚定而沉默。
这人间烟火，这他亲手参与塑造的江山，此刻如此真切。
“此后之路，皆由人定……” 他喃喃重复着系统最后的提示，眼神中的迷茫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必须抓紧时间！在系统彻底离开，在自己或许会失去某些“先知”优势之前，要将最重要的几根支柱，牢牢打入这新生的国度地基之中！
天色微明，陈霄便下令召见首相吴用。
吴用匆匆而至，依旧是一袭青衫，羽扇轻握，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如此清晨紧急召见，非同寻常。
“学究，”陈霄开门见山，声音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沙哑，“昨夜我心血来潮，偶观星象，感天命似有异动，恐留给我等奠定万世基业的时间，不如预期那般充裕了。”
吴用心中凛然，陈霄身负异禀，能“窥探天机”在核心层中并非绝密，他如此说，必有深意。“兄长，有何示下？”
“两件事，需立刻加快，不惜人力物力！”
陈霄目光灼灼，“其一，林教头的《步炮协同战术》与枢密院主导的《陆军操典》，必须在一月内完成最终审定，颁行全军！军队，是保障一切改革的钢铁长城，其思想与战术，绝不能滞后！其二，科学院的蒸汽机项目，所有难题必须优先解决！告诉那些工匠，不要怕失败，不要吝啬材料，我要尽快看到能真正用于矿山、用于工坊的实用机型！此物，乃撬动未来之杠杆，关乎国运兴衰！”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吴用从未感受过的急迫，仿佛身后有无形的洪流在追赶。
吴用敏锐地察觉到陈霄今日的状态与往日不同，少了几分智珠在握的从容，多了几分与时间赛跑的焦灼。
但他深知陈霄从不无的放矢，立刻肃然应道：“臣明白！政事堂即刻协调枢密院、科学院，全力督办此二事！定在一月内，给兄长一个明确结果！”
“好！”陈霄重重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块垒尽数吐出。
他挥了挥手，示意吴用可以退下。
吴用躬身行礼，缓步退出殿外。
在他转身带上殿门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陈霄已走回御案之后，并未继续处理堆积的奏章，而是俯身摊开了一幅巨大的、笔法还显粗糙简陋的《寰宇坤舆全图》。
陈霄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滑动，最终，停留在了那片位于浩瀚太平洋西南方的、轮廓尚且模糊的广袤陆地，以及更远方，那片被标注为“新陆”（美洲）的东海岸区域。
他的手指在那两点之间缓缓移动，目光深邃，仿佛在衡量着某种无形的距离，又像是在规划着一条超越当前时代的、更加宏大的航路。
吴用的心猛地一跳。兄长所思所想，早已超越了中原，超越了四海，投向了更为遥远而未知的彼岸。
那天命的“异动”，与这遥指海外的目光，究竟预示着怎样的未来？他不敢深想，只是将这份疑虑深深埋入心底，脚步匆匆地离去，准备执行那异常紧迫的命令。
殿内，陈霄收回手指，轻轻按在太阳穴上，那里，系统力量消退带来的轻微晕眩感依旧存在。
他知道，留给他的“先知”时间不多了。
但看着地图上那片等待开发的南方大陆和已然播下种子的美洲作物来源地，一股更甚于依靠系统时的雄心，在他胸中激荡。
即使没有系统，他也要让华夏的文明之火，燃遍这个星球的每一个角落。
这不再是任务，这是他的意志，是他为此世留下的，永不磨灭的印记。
系统解绑的倒计时，反而成了催动他全力冲刺的最后号角。
而远洋的野心，也在这黎明的微光中，悄然膨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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