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星子稀疏。
紫宸殿那巍峨的重檐殿顶,在清冷的月光下勾勒出沉默而雄浑的剪影。
陈霄屏退了所有侍卫与内侍,独自一人,沿着陡峭的檐边扶梯,缓缓登上了这北京新城至高的顶点。
夜风猎猎,吹动他玄色的衣袍,带来初夏夜晚的凉意,也带来了脚下这座庞大城市沉睡时悠长的呼吸。
远处,为修建跨黄河铁路而设立的工部临时衙署依旧亮着数点灯火,如同黑暗中不肯熄灭的倔强萤火;更远处,西山脚下科学院的方向,似乎还隐约传来蒸汽机测试成功的余韵与欢腾。
城内闾巷之间,偶尔响起巡夜兵士整齐的脚步声与更夫悠远的梆子声,交织成一曲安宁而充满生机的夜曲。
他静静地站着,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如同在无边黑暗中搜寻最后一点星火。
那维系了十数年、曾是他最大倚仗与最深秘密的“系统”痕迹,此刻已淡薄如烟,几不可察。
他努力地去感知,去触碰,最终,只在意识的至深处,捕捉到一丝比蛛丝更细、比朝露更易逝的冰凉触感——如同最后一点雪花落在温热的掌心,瞬间消融,再无痕迹。
彻底地,消失了。
脑海中,那冰冷的电子提示音仿佛跨越时空,再次清晰地回响:“此后之路,皆由人定。”
没有预想中的恐慌与失重,一种难以言喻的、纯粹的“真实感”反而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脚下的砖石,耳畔的风声,眼底的万家灯火,乃至胸腔中那颗有力跳动的心脏,此刻都无比真切地属于他自己,属于这个他亲手参与塑造的世界。
他不再是“宿主”,不再是“任务执行者”,他是陈霄,是这片土地上亿兆生民的引领者之一,是这段全新历史的共同书写者。
一种卸下所有无形枷锁的自由,混合着前所未有的沉重责任,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却也让他挺直的脊梁,透出一股更为坚实的力度。
他睁开眼,眸光深邃如这无垠夜空,其中再无半分迷茫,只有历经千帆后、属于开创者的明澈与决然。
系统播下了文明跃迁的火种,而接下来,是让这火种形成燎原之势,还是任其熄灭,责任,完全落在了他们这些“人”的身上。
“皆由人定……那便由我等人定!”他低声自语,声音融入夜风,却带着金石般的坚定,“在我彻底放手,将未来完全交给后来者之前,必须为这新生的国度,打下最坚实、最能抵御风浪的制度基石!”
他最后深深望了一眼这片沉睡中的山河,转身,沿着来路,一步步沉稳地走下殿顶。
他的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得异常坚实,仿佛要将所有的决心与力量,都烙印在这通往权力核心的阶梯之上。
回到灯火通明的紫宸殿书房,陈霄并未休息,也无心睡眠。
他径直走到那张堆满了文书舆图的巨大公案前,铺开两张全新的、质地坚韧的官造宣纸。
他提起那支惯用的狼毫笔,在左侧的纸上,落下力透纸背的标题——《新华国家银行创设及银元券发行总略》。
脑海中,《百科全书》中关于金融、货币、银行体系的庞大知识被迅速检索、消化、提炼,再结合此世的经济现状与未来需求,化为一条条清晰而具有前瞻性的条款:
“第一章:总纲。国家银行为唯一货币发行机构,独立运营,对议政堂负责……其核心职能为:稳定币值、调节信贷、经理国库、监督金融……”
“第二章:资本金筹措。由国库拨付基础银本,同时可面向民间商贾发行特定份额之‘兴业债劵’,以聚流资……”
“第三章:银元券发行。以国库白银储备及未来税收为信用锚定,分批次、渐进式发行纸币,逐步替代沉重之金银铜钱,便利商贸,降低交易成本……严防超发,确立‘银本位’与‘信用发行’相结合之原则……”
“第四章:分支机构设立。首批于北京、南京、长安、广州等十大商埠设立分行,逐步形成覆盖全国之金融网络……”
他的笔尖流畅,将另一个世界的金融智慧,巧妙地嫁接于此世的躯干之上,试图为这庞大的帝国,铸造出一套高效而稳健的经济血脉。
写罢银行总略,他并未停笔,将右侧的纸张移至面前,标题更为简洁,却关乎国运根基——《义务教育法(最终审议草案)》。
他再次审阅、斟酌、修改:
“第一条:凡我‘新华’子民,无论男女,年满七岁者,皆须入官立小学堂接受六年免费义务教育……”
“第二条:义务教育之内容,需涵盖国语、算学、基础格物、华夏史略、地理常识及体育六科……”
“第三条:各州县需按人口比例,限期建立足够之官立小学堂,师资由中央文教司与地方共同负责培养、考核、选派……”
“第四条:严禁任何家族、个人以任何理由阻挠适龄孩童入学,违者依法惩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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