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队推倒百年老宅时,我在房梁上发现一个檀木盒子。
打开后,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里,我正站在房梁下,仰头看着镜头。
而照片拍摄日期,是光绪三十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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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推土机的声音停了一整个下午。
我蹲在门槛上抽烟,看着那个司机蹲在履带阴影里啃馒头。老宅的墙皮被震落了一小块,露出里头灰褐色的土坯,像老人露出的骨头。
“何工,”我喊他,“明天再推吧,今天先回。”
司机抬头看我一眼,嘴里嚼着馒头,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个拆迁队的工头,窝在这破宅子里磨蹭了三天,就为了一座马上就要变成瓦砾的老房子。放在谁眼里都是怪人。
但这座宅子是我爷爷的。
老头去年走的,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房子拆的时候,你记得看着。”
我问看什么,他没答,眼睛就往房梁上瞟了一眼。
那一眼我记了一年。
烟抽到屁股,烫了手。我把烟头按在地上,起身往回走。老宅的门是歪的,得抬一下才能推开。吱呀一声,门槛上磨出一道白印子。
屋里黑。
我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会儿,眼睛才慢慢看见东西。堂屋空得很,能搬的早就搬走了,剩下些破烂家什堆在墙角,落满了灰。正对着门的墙上还贴着一张灶王爷像,褪得只剩个轮廓,像个鬼影。
我抬起头。
房梁是整根的老榆木,黑得发亮,不知道被油烟熏了多少年。小时候我躺在这堂屋的地上睡午觉,一睁眼就看见这根梁,觉得它像一条卧着的龙。爷爷说这梁是他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比这座宅子还老。
梁上落着灰,结着蛛网。
我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正要低头,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猛地抬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灰,只有网,只有那根沉默的梁。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心跳才慢慢平下来。是老鼠,我告诉自己。老房子里老鼠多。
但我知道不是。
那一眼看见的东西,不是动的,是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梁上反了一下光。金属的光,或者玻璃的光。
我搬来梯子。
梯子是老式的竹梯,踩上去吱呀响,我每上一级都得等一等,等梯子不晃了再上。爬到一半,手已经能够着梁了。我摸了一把,满手的灰,还有干了的鸟粪。
再往上爬一级,我看见那个盒子了。
它就嵌在梁和墙的夹缝里,被灰尘盖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是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我伸手去够,够不着。再上一级,梯子晃了一下。
我抱着梁,另一只手伸进去,指尖碰到了木头。
盒子比我想的大,卡得很紧。我抠了半天,指甲都劈了,才把它弄出来。
檀木的。
巴掌大小,雕着暗纹,正面有个铜扣子,锈成了绿色。我拿袖子擦了擦灰,露出盖子上刻的字。四个字,篆书的,我认了半天才认出来。
“子孙永宝。”
我捧着盒子下了梯子,坐在门槛上,对着最后那点日光,打开了它。
里面是一张照片。
泛黄,发脆,边角卷起来。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对襟褂子,站在一个院子里。他仰着头,看着上方,表情说不上是惊讶还是恐惧。
我看了很久,才认出来那个院子。
这个院子。老宅的院子。照片里的年轻人站的位置,就是我此刻坐着的位置。
我又看他的脸。
我摸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
门槛上,我和照片里的人对望着。
一样的眉骨,一样的鼻梁,一样下撇的嘴角。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毛笔写的,墨迹已经淡了。
“光绪三十四年,七月十五。”
二
我把照片翻回正面,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很久。
光绪三十四年。
一九〇八年。
那一年,我太爷爷刚出生。爷爷说过,太爷爷是光绪三十四年生的,属猴。
可照片上这个人分明二十多岁。
他不是我太爷爷。
那他是我什么人?或者说,我是什么人?
我把照片小心地放回盒子,揣进怀里,起身往外走。推土机还停在那,司机已经吃完馒头,正靠着履带打盹。
“何工,”我喊他,“先别动这房子。”
他迷糊地睁开眼:“啊?”
“等我回来。”
我骑上摩托车,往镇上走。爷爷的弟弟,我叫二爷爷的,还活着,就住在镇上的养老院。老头九十多了,脑子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爷爷生前和他不对付,两家走动得少。但有些事,只有他知道了。
养老院在镇子东头,三层小楼,外墙刷着粉色的涂料,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我找到他的房间,门开着,他坐在窗边的藤椅上,对着外面发呆。
“二爷爷。”
他转过头,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没认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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