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第一次见到那个装着娃娃亲庚帖的红木匣子时,才刚够着灶台高。云南的雨季把土坯墙洇出深褐的水痕,她蹲在灶台后啃烤得发脆的玉米,听阿爸用粗粝的嗓音跟媒婆说话,“陈家那小子壮实,配秀兰正好,年底就把婚事订了。”
红木匣子放在八仙桌正中央,雕花的牡丹纹被香火熏得发黑,像块浸了油的旧布。秀兰盯着那匣子,玉米渣子掉在衣襟上也没察觉——她见过陈家小子,去年在赶街时,那小子把鼻涕抹在她新买的红头绳上,还咧着嘴笑,牙上沾着玉米糊糊。
“我不嫁。”她突然站起来,玉米棒“咚”地掉在地上。阿爸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瞪得像铜铃,“小娃家懂什么!这是祖上定下的规矩。”秀兰梗着脖子,后背抵着灶台的热锅沿,烫得她一哆嗦也没动,“规矩是死的,我是人。”
那天晚上她被罚跪在祖宗牌位前,膝盖压着冰凉的青石板,听阿爸在堂屋来回踱步,骂她“不知好歹”。阿妈偷偷塞给她一个烤红薯,指尖触到她发红的膝盖时叹了口气,“认命吧,我们这里的姑娘都是这样过来的。”
红薯的甜气飘进鼻子里,秀兰却咬着嘴唇掉眼泪。她见过镇上来的女老师,穿着的确良衬衫,说外面的世界有火车,有高楼,女人不用靠男人也能过日子。她不想像阿妈那样,一辈子围着灶台转,把日子过成墙上的旧日历,撕完了就没了。
跑的念头就是那天夜里生出来的。她把阿妈给的私房钱藏在鞋底,又偷了阿爸的旧布鞋——那双鞋太大,她就往里面塞了两把稻草。夜里听着阿爸的呼噜声,她悄悄推开木门,月光把山路照得发白,像条银带子。她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只知道不能回头。
走到镇上时天刚亮,她饿得头晕眼花,蹲在车站门口啃剩下的半块红薯。一辆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进站,她看着那些背着行李的人,突然有了主意。她跟着一个拎着帆布包的男人混上火车,找了个角落蹲下。火车开起来的时候,她看着窗外的树往后退,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不知道这一去,还能不能再见到阿妈。
火车开了两天两夜,她靠好心人给的馒头和水撑着。到南方一个陌生的城市时,她站在火车站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慌了神。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就在她蹲在地上掉眼泪的时候,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走了过来,声音很温和,“小姑娘,你怎么了?”
男人叫老实,是山东人,跟着单位来南方出差。秀兰看着他憨厚的脸,突然觉得很安全,就把自己的事断断续续说了。老实听完叹了口气,“你一个小姑娘家,在外头太危险了。要不,你跟我回山东吧?我家就我一个人,我娘走得早,我爹去年也没了。”
秀兰犹豫了。她不认识这个男人,可除了跟他走,她别无选择。她点了点头,把攥在手里的稻草鞋捏得更紧了。
回山东的火车上,老实给她买了一碗牛肉面,她吃得眼泪汪汪的。老实坐在对面看着她,挠了挠头,“你要是不嫌弃,就先在我家住着。我给你找个活干,以后的日子慢慢过。”秀兰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面条,用力点了点头。
老实的家在山东一个小村庄,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干上有个树洞,老实说那是他小时候藏弹弓的地方。房子是土坯的,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秀兰住下来的第一天,就把院子扫了一遍,又把屋里的桌子擦得锃亮。老实从地里回来,看着亮堂堂的院子,咧着嘴笑,“秀兰,你真是个好姑娘。”
村里人见老师带回来个南方姑娘,都来看热闹。有嘴碎的婆娘问秀兰,“你是哪里人啊?怎么跟老实回来了?”秀兰总是低着头不说话,老实就替她挡着,“秀兰是我远房亲戚,家里遭了灾,来投奔我的。”
日子慢慢过着,秀兰跟着老实下地干活。她学不会用锄头,一挖就把苗给刨了,老实就笑着拿过去,“你去摘棉花吧,那个轻巧。”秀兰就蹲在棉花地里,看着雪白的棉花一朵朵炸开,像天上的云。她想起云南的家,想起阿妈,眼泪就掉在棉花上,很快被晒干了。
年底的时候,老实跟秀兰提了亲。他把一个红布包递给秀兰,里面是一对银镯子,还有几块钱。“秀兰,我知道我没啥本事,长得也不好看。但我保证,以后我会好好对你,不让你受委屈。”秀兰看着他通红的脸,想起这几个月他对自己的好,点了点头。
婚礼很简单,就请了村里几个亲戚吃了顿饭。晚上,老实给秀兰倒了杯热水,“你要是想家,以后我带你回去看看。”秀兰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杯壁的温度,突然觉得心里暖暖的。她想,或许这就是她要找的日子吧。
第二年春天,秀兰生了个女儿。老实抱着孩子,笑得合不拢嘴,“像你,眼睛真大。”秀兰看着孩子粉嫩的小脸,想起云南的山,就给她取名叫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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