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槐树下的小炮仗
二零零八年的夏天，北洼村的槐树下总围着群半大孩子，云飞蹲在树根上啃冰棍时，总能听见树那头炸开的脆生生的嗓音——云飞哥，你那冰棍都快化到手上了，还攥着当宝贝？
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小霞。她比云飞小三岁，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校服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正晃着脚丫子坐在树杈上，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西瓜。
云飞舔了口冰棍，冰碴子沾在嘴角：总比你强，吃西瓜把汁滴到脖子上，跟刚哭过似的。
你才哭呢！噌地从树杈上跳下来，落地时差点崴了脚，却梗着脖子凑过来，我娘说我这叫有福气，吃嘛嘛香。哪像你，吃根冰棍都跟怕人抢似的——哎，你冰棍化了！
她话音刚落，云飞手里的冰棍掉在地上，黏糊糊的糖汁溅了一鞋。小霞笑出声，笑得直不起腰，辫子甩得像拨浪鼓：看吧看吧，让你慢点儿吃，这下好了，给土地爷解馋了！
云飞瞪她一眼，刚要回嘴，就见大霞拎着猪食桶从家出来，远远喊：小霞！又欺负云飞哥呢？
小霞立刻收了笑，往云飞身后一躲，探出半个脑袋喊：姐！我跟云飞哥闹着玩呢！等大霞走过去，她又凑到云飞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姐就是老古板，跟咱娘似的，一天到晚就知道管我。
那时候的小霞，是北洼村出了名的小炮仗，嘴快得像装了弹簧，不管见着谁都能怼两句，却偏生长得白净，眼睛又大又亮，怼完人还能眨巴着眼睛装无辜，让人恨不起来。有次村头王奶奶夸她这闺女嘴甜，她张口就来：王奶奶您才甜呢，吃了糖似的，就是牙有点黄——话没说完就被大霞揪着辫子拉走，临走还冲云飞挤了挤眼睛。
云飞知道，小霞的嘴厉害，心却软。有年冬天云飞发烧，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听见窗户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掀开窗帘一看，小霞正蹲在窗台下，往里头塞了个暖水袋，见他看过来，脸一红，梗着脖子喊：我娘让我送的！不是我自己想送！说完就跑，棉鞋踩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只是这软心肠，总被她的藏得严实。就像那年麦收，大霞蹲在麦秸堆旁捡麦粒，小霞在旁边玩，嘴里不停念叨：姐，你捡那点麦粒够塞牙缝的不？还不如跟我去沟里摸鱼呢，摸两条鱼比这强。嘴上说着，手里却捡起根树枝，帮大霞把麦秸扒得散些，好让她看得清楚。
大霞总说：小霞这嘴，以后得吃亏。小霞就回：吃亏是福，我乐意给人送福。说得赵老实和王桂兰直叹气，却也没法子——这闺女打小就这样，道理懂一堆，嘴还不饶人，谁也拧不过她。
二、网课里的漏网鱼
二零二零年的春节，北洼村的鞭炮声稀稀拉拉的。大霞从济南回来过年，带了箱口罩，进门就给全家喷酒精，说城里闹疫情，得小心。小霞正趴在炕桌上写作业，头也不抬地怼：姐，你这跟防疫站的人似的，喷得我鼻子都快失灵了。
大霞没理她，把口罩分给赵老实和王桂兰：娘，爹，出门必须戴口罩，别去人多的地方。又转头看小霞，你也别天天往外跑，快中考了，在家好好复习。
小霞了一声，手里的笔却没停，嘴角还撇了撇——她对中考没那么上心。她成绩中等，不算差也不算好，大霞总劝她再努努力，考个县一中，她就回：县一中有啥好？天天做题，跟坐牢似的。我要是考不上，就去职校学个美容，以后给人做指甲，不比坐办公室自在？
大霞被她气笑：等你真去职校了，有你哭的时候。
谁也没想到，这话竟应验得这么快。元宵节刚过，学校就发了通知，说因为疫情，要在家上网课。小霞一听就乐了，拍着大腿喊：太好了！不用早起去学校了！
第一天上网课，小霞还像模像样地坐在炕桌前，打开手机支架，假装认真听讲。第二天就现了原形——云飞去找她时，见她把手机往旁边一放，声音调小，自己趴在床上玩游戏，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嘴里还念念有词：打啊！往死里打！
你不上课了？云飞敲了敲窗户。
小霞吓了一跳，连忙把手机藏起来，坐直身子：上啊！这不是老师在讲题嘛，我听着呢。
我刚听见你喊往死里打，你们老师教这个？
小霞脸一红，梗着脖子怼：我乐意！老师讲得没意思，我听不听都一样。再说了，上网课谁看得住？我姐在济南，我娘又不会用手机，你可别告我状！
云飞没告她状，却也劝她：小霞，真得好好学，不然中考咋办？
能咋办？考不上就去职校呗，我早想好了。小霞满不在乎地说，你看我姐，天天在城里加班，多累？我才不遭那罪。
她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不是没慌过。有次数学直播课，老师抽人连麦答题，正好抽到她，她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老师在那头叹气：赵小霞，你这网课怕是白上了。挂了连麦，她趴在桌上闷了半天，没说话。云飞以为她要改邪归正了，结果第二天见她，又在跟村头的小孩扔沙包，笑得比谁都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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