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卷着玉米地的潮气灌进窗缝时,云飞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灶膛里的火光舔着锅底,把他半边脸映得发红,听见院门口“哐当”一声响,他直起腰往窗外瞥了眼——大鹏抱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站在枣树下,裤脚沾着泥,头发乱得像堆枯草,看见云飞探出来的脑袋,咧开嘴笑了,露出颗缺了角的门牙。
“飞哥!”他喊得脆生生的,声音还带着没褪尽的童音,“我跟我爷收完秋啦,俺爷让我来跟你住几天。”
云飞放下柴刀迎出去,接过蛇皮袋时沉得差点脱手,低头一看,里头是半袋刚刨出来的红薯,沾着新鲜的泥土。“你爷又让你跑腿,”他拍了拍大鹏后背,摸到一把骨头,“咋又瘦了?没给你饭吃?”
大鹏挠了挠头,往屋里瞟了眼,看见云飞妈正往炕上铺褥子,赶紧把鞋上的泥在门垫上蹭了蹭:“爷年纪大了,我多干点应该的。飞哥,我这回带了课本,晚上你还能给我讲题不?”
那是二〇一〇年的秋天,云飞十八,刚在镇上读完高中,没考上大学,在家帮着种几亩地,偶尔去县城打零工。大鹏十二,是邻省过来的,跟着他爷爷在村东头租了间土房住。他爸前几年在工地上摔没了,妈走得更早,爷孙俩靠着几亩薄田和村里的低保过活。云飞认识他是开春时,在镇上中学门口,看见几个半大孩子堵着他抢书包,大鹏攥着书包带不撒手,被推倒在泥地里还梗着脖子骂,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钉子。云飞上去把人赶跑了,拉他起来时,发现这孩子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校服袖口磨得发毛,却把书包护得紧紧的,里头的课本平平整整,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我叫大鹏,”他当时仰着头跟云飞说,眼里还带着泪,却不肯掉下来,“我学习可好了,老师说我能考上县一中。”
云飞那会儿正愁在家闲着没意思,见他可怜又要强,便常叫他来家里吃饭。大鹏嘴甜,见了云飞妈就喊“婶子”,见了云飞爸就递烟,吃完饭主动洗碗,蹲在灶前烧火时还捧着课本看。云飞爸妈心软,总往他碗里夹肉,云飞更是把他当亲弟弟待——自己舍不得穿的球鞋给大鹏穿,打工赚的钱分一半给他买文具,晚上在煤油灯下,一边给大鹏讲数学题,一边听他讲学校的事。大鹏说他以后要考大学,考去济南,学建筑,将来给爷爷盖砖房,给飞哥盖砖房,盖得比村头老王家的还气派。云飞听着笑,摸他的头,觉得这孩子眼里的光,比灶膛里的火还亮。
这年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就下了场雪。大鹏爷爷咳得厉害,躺炕上起不来,大鹏守在跟前伺候,几天没去学校。云飞买了些止咳药过去看,见屋里冷得像冰窖,大鹏正蹲在炉边给爷爷熬粥,手背冻得通红,裂了好几道口子。“飞哥,”他看见云飞,声音哑了,“我爷这样,我怕是不能上学了。”
云飞没说话,蹲下来帮他往炉子里添煤。煤烟呛得人眼睛发酸,他听见大鹏爷爷在炕上哼哼,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念着“大鹏爹”。大鹏猛地红了眼,别过头去抹了把脸,把粥碗端到炕边,小声哄:“爷,喝粥了,热乎的。”
那天云飞把大鹏带回了家,让他跟自己睡一个炕。夜里雪下得大,窗户纸被风吹得哗哗响,大鹏翻来覆去睡不着,小声问:“飞哥,我爸要是还在,是不是就不用这么难了?”
云飞摸了摸他的头,黑暗里能看见他睁得大大的眼睛。“难啥,”云飞说,“有飞哥呢,你先在这儿住着,你爷那边我让我爸照看着,等开春你爷好点了,你接着上学去。”
大鹏没说话,往云飞身边凑了凑,像只受了惊的小兽。云飞能听见他压抑的哭声,细细的,钻人心。
开春时大鹏爷爷还是走了。办丧事那天,大鹏没哭,只是直挺挺地跪在灵前,给来吊唁的人磕头,额头磕得通红。送葬的队伍走过玉米地时,风吹得玉米苗沙沙响,云飞走在他旁边,想扶他一把,他却摆摆手,自己站稳了,说:“飞哥,我没事。”
爷爷走后,大鹏就彻底在云飞家住下了。云飞爸妈把他当儿子待,让他接着去镇上上学。大鹏起初还算听话,每天按时去学校,晚上回来还写作业。可没过多久,云飞就发现不对劲——他放学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偶尔会带着烟味,问他去哪儿了,他就含糊其辞,说跟同学讨论题。有一回云飞去镇上买东西,路过中学门口,看见大鹏跟几个染着黄头发的半大孩子勾肩搭背,往村外的网吧走,手里还攥着包辣条,笑得没心没肺。
云飞当时没喊他,站在树后头看着他进了网吧,心里堵得慌。晚上大鹏回来,云飞把他叫到院子里,枣树上的积雪还没化尽,冷得人直哆嗦。“你今天没去上课?”云飞问。
大鹏眼神闪烁了一下,梗着脖子:“去了啊,飞哥你咋这么问?”
“我在网吧门口看见你了。”云飞的声音沉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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