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的秋天,济南的风还没染上深凉,巷口的梧桐树刚落了几片碎黄叶子,云飞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磨磨蹭蹭地往巷尾的和平街小学挪。书包带子一长一短,他用手揪着短的那头,让帆布蹭着胳膊肘,心里头七上八下——今天是三年级开学,要换语文老师了。
二年级的语文老师是个年轻姑娘,总爱捏着嗓子读课文,读《秋天》时像蚊子哼,云飞总在底下偷偷数她辫子上的蝴蝶结。可放暑假前,班主任说那位老师调去了别的学校,三年级要换个“老教师”。“老教师”三个字在云飞听来,像村口老槐树上的蝉蜕,干巴巴的,说不定还会拿着戒尺敲桌子。
他拐进学校大门时,预备铃刚响过。操场上稀稀拉拉跑着几个迟到的学生,红领巾歪歪扭扭系在脖子上,像挂了块红抹布。三年级(二)班的教室在二楼最东头,窗户敞着,能看见里头已经坐了大半学生,讲台上站着个穿灰布褂子的女人,背对着门,正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字。
云飞踮着脚溜进去,刚要往自己座位钻,就听见讲台那边传来个声音,不高,却像晒过太阳的棉花,软乎乎又扎实:“新来的同学?先到讲台这儿来。”
他愣了愣,只好停住脚,慢吞吞地挪到讲台边。这时才看清,那女人头发梳得齐整,在后脑勺挽了个小小的髻,鬓角有几根白头发,像落了点粉笔灰。她转过身,脸上没戴眼镜,眼尾有几道笑纹,手里捏着半截粉笔,指缝里还沾着点白末。“你就是云飞吧?”她问,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我叫杜秀琴,这学期教你们语文。”
云飞低着头,嗯了一声,手指抠着书包带。杜老师没催他,就那么站着等了会儿,直到他抬起头,才弯着眼睛笑了笑:“书包带子松了,我给你缝两针?”她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是枚顶针和几缕彩色的线,“昨天看你姐姐云山来给你送作业本,说你总把书包带弄断。”
云飞猛地抬头,撞进她温温的目光里。云山比他大四岁,在隔壁中学读初一,昨天确实来学校给他送落下的数学本,可他没料到老师会跟姐姐说话,还记着他书包带的事。“我……我自己能缝。”他结结巴巴地说,脸有点发烫。
“傻孩子,”杜老师拉过他的书包,指尖在磨破的地方捏了捏,“这得用双线缝才结实。你先回座位坐,下课我给你缝好。”她把书包放在讲台角落,又转身拿起粉笔,“咱们现在开始点名,点到的同学答‘到’就好。”
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杜老师写的字不像以前老师那样方方正正,笔画带着点圆融的弧度,像她说话的语气,不扎人。云飞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偷偷往讲台看,见她点名时总微微歪着头,听学生答“到”的声音,要是哪个学生声音小了,她就会笑着再点一遍名字,直到对方大声应出来。
第一节是语文课,讲的是《师生情》。杜老师没先念课文,而是搬了张凳子坐在讲台边,问:“你们觉得,老师和学生之间,像啥呀?”
底下炸开了锅。有说像猫和老鼠的,引来一片笑;有说像大树和小树的,被同桌怼“太土”;云飞趴在桌上,没吭声。他想起去年冬天,自己发烧没来上学,年轻的语文老师只让同学写了张笔记,字写得潦草,他一个字也没看懂。
“云飞,你说说?”杜老师忽然点了他的名字。
他慌忙站起来,脸又红了,支支吾吾半天,才小声说:“像……像棉袄?”
这话一出,班里更吵了。前排的胖墩转过身,挤眉弄眼地说:“啥棉袄?老师又不是棉花做的!”
杜老师却没笑,等班里静下来,才慢慢说:“我觉得云飞说得好。棉袄咋了?天凉的时候能焐着人,出汗的时候也不硌得慌,多实在。”她看着云飞,眼尾的笑纹更深了,“老师要是能当件合身的棉袄,就挺好。”
那天的课,云飞听得格外认真。杜老师读课文时,声音不高,却能让最后一排的同学都听清。读到“老师伏在桌上批改作业,灯光照着她的白发”时,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气,云飞看见她捏着课本的手指动了动,好像想起了啥。下课铃响时,他还愣着,直到杜老师把书包递到他桌上,才回过神。
书包带已经缝好了,用的是藏青色的线,针脚密密匝匝,像排小梯子。“试试?”杜老师说。云飞背上书包,带子不晃了,帆布贴着后背,暖乎乎的。他低头说了句“谢谢杜老师”,声音比刚才大了点。
从那天起,云飞盼着上语文课。杜老师讲课不按课本思念,总爱扯点别的。讲《秋天》时,她会带个小篮子来,里面装着山楂、板栗,还有几片枫叶,让同学们传着看,说“秋天不是书本上的字,是摸得着的香”;讲《爱迪生》时,她让大家带自己做的“小发明”,有人带了用牙膏盒做的小汽车,有人带了用瓶盖做的陀螺,云飞带了个用铁丝弯的弹弓,本以为会被骂,没想到杜老师拿在手里看了半天,说“这手艺不错,就是别打鸟,打打树上的坏果子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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