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剂瓶里的夏天》
九月的济南已经褪了暑气,实验楼三楼的化学实验室里却还飘着淡淡的酒精味。高利把最后一瓶硝酸银试剂放进橱柜时,指尖蹭到了柜壁上凝结的水珠——这栋楼年岁久了,朝北的房间总比别处凉几分,就像他此刻的心情,明明是新学期的开端,却总萦绕着股散场的怅然。
“高老师!”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课代表林薇抱着摞作业本冲进来,校服袖口还沾着点蓝黑墨水,“咱班的化学作业收齐了,最后一本是陈默的,他说昨天发烧请假,今早特意补的。”
高利接过作业本,指尖在最上面那本皱巴巴的封面上顿了顿。陈默的名字是用铅笔写的,笔画歪歪扭扭,像怕用力过猛就会戳破纸。他抬头时,看见林薇正盯着实验台角落那盆绿萝——那是去年教师节学生们凑钱买的,叶片边缘已经黄了几片,显然暑假没人好好照料。
“先放桌上吧。”高利指了指讲台,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个喷壶,往绿萝根须上喷了点水。水珠落在土壤里,洇出一小片深色,“对了,下周要讲酸碱中和反应,你通知大家带点家里的白醋和小苏打,玻璃器皿实验室提供,别让他们自己带瓶子,不安全。”
林薇应着,眼睛却黏在橱柜顶层的纸箱上。那箱子是昨天总务处送来的,上面贴着“高老师个人物品”的标签,她早上路过办公室时,听见数学组王老师跟人念叨,说高利这学期结束就要去上海进修,得读两年书。
“老师,”林薇攥着衣角,声音比平时小了些,“那箱子里是……要带走的东西吗?”
高利喷壶的动作顿了顿,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把他鬓角的白发照得很清楚——他才三十八岁,却比同年级的老师显老,尤其这两年带初三,眼下的黑眼圈几乎没消过。“嗯,零碎东西先收拾收拾。”他说得轻描淡写,伸手拨了拨绿萝的叶子,“你作业收得挺快,没耽误早自习吧?”
林薇赶紧摇头。她知道高利不喜欢学生揪着离别不放,上学期班里转走一个同学,大家哭着送礼物,他只站在教室后门笑,说“以后见着面,能叫出名字就够了”。可她还是忍不住多看了眼那纸箱,总觉得里面装的不只是教案和参考书,还有这三年里没说出口的话。
第二节是化学课,高利踩着预备铃进教室,手里拎着个透明塑料桶,里面泡着几支温度计。“昨天作业里,有同学问为什么体温计的量程是35到42摄氏度。”他把桶放在讲台上,拿起一支温度计晃了晃,水银柱顺着刻度往下滑,“谁能说说?”
教室里静了几秒,后排的张磊突然举手,声音洪亮:“因为人发烧最高也超不过42度!”
哄笑声里,高利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全对。”他走到黑板前,用粉笔在“体温计”三个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弯管,“关键在这儿——体温计的玻璃泡和直玻璃管之间有个极细的缩口,体温下降时,水银柱会在这里断开,所以能离开人体读数。但也因为这个缩口,它不能测太低的温度,否则水银柱回不去,下次用就得甩一甩。”
他边说边拿起体温计示范,手腕轻轻一甩,水银柱“啪”地落回底部。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手上,他的指节有些粗大,虎口处有块浅褐色的疤——那是去年做演示实验时,酒精灯爆燃,他伸手挡在学生前面,被玻璃碎片划的。当时他只皱了下眉,继续讲实验步骤,直到下课才去医务室包扎,还是林薇追着把消炎药膏塞给他的。
“所以用体温计之前,一定要先甩到35度以下。”高利把体温计放回桶里,目光扫过全班,“就像做任何事,都得先把‘起点’校准了。”他顿了顿,视线在陈默的座位上停了停——陈默正低着头,手指在课本上画圈,昨天请假落下的笔记还空着大半页。
下课后,高利没走,坐在讲台上翻作业本。林薇抱着笔记本凑过去,假装问错题,眼角却看见他在陈默的作业本上写了满满一页批注,连“pH值的单位是‘1’,不用写‘mol/L’”这样的小错都标了出来。
“陈默昨天发烧到39度,”林薇小声说,“他妈妈早上来送作业,说他半夜还在背元素周期表。”
高利笔尖顿了顿,抬头看向陈默的座位,那孩子正把脑袋埋在臂弯里,大概是还没好利索。“等会儿你把这笔记给他,”高利把自己的备课本推过去,上面用红笔补了昨天的知识点,“让他别着急补作业,先把身体养好。”
林薇接过备课本时,指尖碰到了扉页上的字——那是高利的名字,旁边写着一行小字:“2021届初三(3)班,教案整理”。她突然想起初一第一次上化学课,高利也是这样坐在讲台上,拿着元素周期表问大家:“知道为什么氢是1号元素吗?因为它最简单,也最基础,就像你们现在的年纪,干净得像张白纸。”
那天下午的自习课,陈默没来。高利拿着备课本去了他家,就在学校后面的老家属院,三楼,没电梯。他爬到二楼时,听见楼上有争吵声,是陈默妈妈的声音:“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烧还没退就想着上学,高老师都说了让你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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