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 泥泞里的蝉鸣
二〇〇八年的梅雨季来得格外早,浑浊的雨水顺着梧桐树叶的脉络往下淌,在王尊宝的蓝布中山装肩头洇出深色的水痕。他踩着吱呀作响的二八自行车,车后座用麻绳捆着半袋新收的绿豆,车铃在雨幕里发出闷沉的叮当声。
“王校长!”
泥水飞溅的土路上,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歪扭的篱笆后冲出来。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下摆勉强遮住膝盖,赤着的双脚在泥水里啪嗒作响。他怀里抱着个豁口的搪瓷碗,碗沿还沾着没洗干净的红薯渣。
王尊宝捏紧车闸,自行车在湿滑的路面上滑出半米才停稳。他摘下被雨水糊住的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云飞,这么大的雨怎么还往外跑?”
“俺娘让俺给您送鸡蛋。”云飞仰着晒得黝黑的脸,把搪瓷碗往他面前递。碗里躺着三个巴掌大的土鸡蛋,蛋壳上还沾着新鲜的鸡粪。男孩的胳膊肘上结着层厚厚的痂,像是刚摔过跤。
王尊宝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上周去家访时,他亲眼看见云飞家那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四壁漏风的屋子里,云飞的母亲正用绑着绷带的手搓玉米。男人前年在矿上出了事,赔偿款被中间人克扣得所剩无几,只留下孤儿寡母和一屁股债。
“鸡蛋拿回去给你娘补身子。”他把碗推回去,从车筐里掏出个油纸包,“这是我爱人蒸的红糖馒头,你趁热给你娘送去。”
油纸包里飘出甜丝丝的热气,云飞的喉结明显动了动。他咬着下唇往后退:“俺娘说您帮俺垫了学费,还让俺上镇里的初中,这鸡蛋必须收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男孩单薄的脊背上,王尊宝突然想起今早路过教室时,看见云飞正用冻得通红的手在草稿纸上演算。那本用牛皮纸包着封面的数学书,扉页上歪歪扭扭写着“三年级 云飞”,书角已经磨得卷了边。
“拿着。”王尊宝把馒头塞进他怀里,弯腰从车后座解下绿豆袋,“这些绿豆你拿去泡水喝,败火。”他蹲下身时,后颈的旧伤隐隐作痛——那是十年前校舍坍塌时被预制板砸的,阴雨天总犯疼。
云飞突然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溅起的泥浆溅脏了王尊宝的裤脚。“王校长,俺娘说要是您不收鸡蛋,就让俺给您磕三个响头。”男孩梗着脖子,额头在湿软的泥地上磕得咚咚响。
雨越下越大,远处传来惊雷的轰鸣。王尊宝赶紧把他拽起来,指腹触到男孩胳膊上凸起的骨节,像摸到了寒冬里冻硬的树枝。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儿子,去年刚考上县里的重点高中,每天早晚都有热牛奶喝。
“行,鸡蛋我收下。”王尊宝接过搪瓷碗,从口袋里摸出个红布包,“这是给你买的新课本,还有双雨鞋。”军绿色的解放鞋在红布里显得格外鲜亮,是他昨天特意去供销社挑的,比云飞的脚码大了半号。
云飞的眼睛亮了亮,又迅速黯淡下去:“俺不能要,俺娘说……”
“拿着吧。”王尊宝把雨鞋塞进他怀里,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等你将来出息了,再十倍百倍地还我,好不好?”他替男孩擦了擦脸上的泥点,指腹触到他冻得冰凉的脸颊。
云飞咬着嘴唇点头,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淌。他突然想起昨天傍晚,躲在学校的梧桐树下,听见王校长跟会计说要把这个月的工资取出来,给几个困难的学生交学杂费。当时风里飘着梧桐花的甜香,王校长的声音像浸在蜜里。
“快回家吧,你娘该担心了。”王尊宝跨上自行车,车铃又响了两声,像是在跟男孩告别。车轮碾过泥水,留下两道弯弯曲曲的辙印,很快又被雨水填满。
云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蓝布身影消失在雨幕里。怀里的馒头还带着余温,隔着油纸烫得他心口发暖。他低头看了看那双崭新的解放鞋,突然拔腿往家跑,泥水溅了满身也顾不上擦。
屋檐下,王尊宝的自行车停在老槐树下。他解下被雨水泡得发胀的鞋带,听见屋里传来妻子的抱怨:“你这月工资又没见着影,儿子要买辅导资料怎么办?”
“先让他跟同学借着看。”王尊宝换上干爽的布鞋,把那三个土鸡蛋小心翼翼地放进竹篮,“云飞那孩子……不容易。”
妻子叹了口气,递给他一条毛巾:“我给你留了碗热汤,快趁热喝。”她的目光落在丈夫鬓角新添的白发上,去年去省城看病时,医生说他的腰椎间盘突出得好好休养,不能再劳累。
王尊宝喝着姜汤,看着窗外的雨帘发呆。他想起二十年前刚到这所乡镇中学时,校舍还是土坯墙,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如今教室虽然换成了砖瓦房,但像云飞这样的孩子还有不少,他们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却被困在泥泞的土地上。
夜里,雨停了。王尊宝坐在台灯下批改作业,窗台上的绿豆发出了嫩芽。他翻开云飞的作文本,字迹歪歪扭扭却很用力,最后一页写着:“我的梦想是当一名医生,给娘看好病,也给王校长看好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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