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铺就的窄街在虚拟的微风里静立，老槐树的影子斜斜覆在院门之上。秦昭立于院中，听完顾星炆关于这座意识小镇的过往，以及赤霄分化独立的始末，神色沉静。赤霄与她本源共生，在刑天编织的意识囚笼中彻底剥离，化作这片独属于顾星炆的精神净土，这层变故反倒让对方挣脱了长久以来的意识牵绊，达成了前所未有的完整。这份蜕变，是刑天的算计之外的意外。
“艾米丽每隔一段时间会来一次。当然，没我的允许‘她’也进不来。换一具身体，换一张脸，有时候是个老妇人，有时候是个小女孩，有时候还和离九一起来。她每次来都只做一件事，劝我认清所谓的现实。”顾星炆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在杯面的茶叶碎末，“她说你早已离开了这个世界，永远不会再回来了。而且就算再回来，也绝对不可能找到这里的。她说虽然这个镇子是完全属于我，而这个镇子太小，太孤独，你一直这么下去终有一天会抑郁成疾。只要我接受她的安排，我随时可以走出去，还说可以给我一个更加真实的世界，远比这个镇子更大、更美、更完整的世界。那里有活生生的人，只要我愿意和他合作，他甚至愿意跟我分享创造世界的意识编码的底层结构。”
“每一次我都没有理她，最后都是我嫌她太吵，把她给赶了出去。”顾星炆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然后走到菜畦边，指尖轻点泥土。这片土壤、草木、砖瓦，全是她被囚期间，依托残存记忆一点点构筑而成，每一处纹理、每一道痕迹都脱离了莫甘塔系统的预设模板，带着独有的不规则质感，“我从未信过她的说辞。我之所以放艾米丽进来，就是想听听刑天的真实想法。他的算法可以复刻万物，模拟情绪、编制剧情、搭建世界，却永远算不准‘变数’。就像这盆干叶草，我每日浇水照料，它新生的叶片朝向、脉络粗细，从不会重复。算法能画出一模一样的植株，却复刻不出真实生命随机生长的轨迹。”
“这种‘不一样’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她的精神世界里所有东西都预设好了——只有这一盆草，每天都在变化。”她转过身，看着秦昭，“我出不去的不是这个镇子，是她在我意识外面加的那层茧。我在这镇子里想了很多年，想明白了一件事：这盆草才是真正的命运——不可预测，不可控制，不可被任何算法完全复刻。”
屋门被敲响了。不是敲门，是直接用手指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一下。叩门声极其轻微，但秦昭手中的茶水面却泛起了一小圈波纹。顾星炆抬头看向门口，低声说：“咦，这次她没来了，好像是离九单独一个人来了。”
“艾米丽这次怎么没来？”顾星炆打开门，离九站在门外，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深灰色军官制服，领口别着刑天的专属徽记。
她越过门前的矮木桌，目光落在秦昭身上，没有吃惊，也没有其他情绪，好像之前共事的时光对她而言只是无足轻重的记忆尘埃。离九看秦昭的眼神既不是陌生人，但也没有表现得过于熟悉，只是像看到了一个关系一般的普通人。
“艾米丽没来说明我们还可以聊下去，她现在没有时间玩这种文字游戏。”离九回答道，“不过，她让我给你带一句话——顾星炆你可以带走，反正你已经偷偷带走了很多人了，她并不在乎多这一个，但你留在这个世界分身的力量必须物归原主。你分身使用的是永劫虚境底层的代码权限，这是马库斯偷走的东西，必须还回来。”
“还给谁？刑天吗？还是艾米丽？不过都无所谓，艾米丽和刑天本就是一个人。但刑天没有告诉过你，他根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主人，他也是从雾那里偷窃的力量，他跟马库斯并没有任何区别。”秦昭从桌边站起来，走到门口，没有让离九进屋，也没有去碰分身交给自己，他放在腰间的那柄由命运之力凝聚的虚刃，“破壁器的底层逻辑是破开一切被强加于自由意志之上的枷锁。它不能破解的只有一种东西，不是逻辑闭环，不是衔尾蛇，而是一扇只能从内部推开的门。这个世界是顾星炆的第二人格赤霄打造的，她拥有这个世界绝对的支配权，我们凭什么还需要经过他的同意。你回去告诉刑天，人类的命运印记不需要机器人干涉，它所有的名为保护的行为，只是一直支配的欲望而已，他现在与历史上的那些独裁者并没有任何区别。”说完，他抬起左手，指尖亮起金橙色的破壁器光芒。
离九看着他的眼睛，又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向后退了一步道：“作为曾经的战友，我还是提醒你一点，你有想过刑天为什么在现在已经知道‘唤醒行动’的存在后，仍然没有阻止你在莫甘塔世界的公开传教吗？对于作为这个世界管理者的他而言，一个简单的程序，就可以抹去你的大多数信徒。因为他算过，按照你目前的速度，就算你唤醒一百万个人，他顶多也只是损失一百万颗意识电池而已。但只要他能在某次的行动中，在现实世界里抓住你本人，这一百万颗电池的损失，加上整个火星的防御阵线，加上地球上所有残余的清醒者，这一切的一切都可以全部清零。他可以让一切重头再来，你却不会再有那个机会了。”她说完，转身走出院子，消失在暮色深处。在她离开的地方，落下一片灰烬般的银色粉尘，被风卷起，散逸在青石板缝里的青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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