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大朝。
文武百官依序肃立,殿中焚着沉水香,青烟袅袅,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紧绷。
乾元帝高坐龙椅,冕旒垂面,看不清神情。
朝议过半,吏部右侍郎陈谨稳步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清朗却隐含锋芒:
“臣启陛下。近日闻山西消息,永王殿下在太原所为,颇有可商榷之处。”
殿中顿时一静。
陈谨继续道:“殿下持天子剑,总领赈灾,固有权宜之便。然‘分坊制’架空府县,‘坊勇制’私蓄民壮,更扬言‘空仓斩官’,威逼阖省官员,致山西官场人人自危,政务几近瘫痪。此非治国安民之道,实乃以威凌下,以权乱法。”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御座,语气恳切:“臣非敢质疑殿下忠心,然为政贵在持中,行事须循法度。
“殿下年轻气盛,或急于破局,然手段过激,恐激生民变,反损朝廷威信。臣恳请陛下明察,或下旨申饬,或另遣老臣赴晋辅佐,以正视听,以安山西。”
话音落地,殿中气氛更凝。
几位御史适时出列附议:“陈侍郎所言甚是。永王殿下在晋所为,确已引发物议。臣等亦接山西士绅陈情,言殿下威压过甚,官民俱恐。”
“臣附议。分坊制、坊勇制,皆非国朝常制。灾时权宜,亦需把握分寸。”
“臣……”
附议声此起彼伏,形成了不小的声势。
然而,站在队列中的光禄寺少卿陈运鹏、鸿胪寺卿赵勉、通政司参议王涣三人,此刻却眼观鼻、鼻观心,沉默如石。
他们之子侄皆在那十八个私自跑去太原的世家子弟之列,如今音讯不明,此刻贸然表态,恐对自家子弟不利。
三人虽对陈谨所言心有戚戚,却都选择了暂不发声。
陈谨眼角余光扫过这三人,心中了然,却也不以为意。
在他想来,太原局势虽紧,但雀鼠关那边……算算时辰,今日应该已经开关放行。待消息传回,这几家得知子弟平安,自会重新站队。
他正要再言,此时,兵部尚书霍通却忽然出列,走到殿中,手持笏板,深深一揖:
“老臣霍通,启奏陛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霍通没有看陈谨,也没有提弹劾之事,而是语气沉痛道:“老臣执掌兵部,统御四方军务,然督察不力,致使雀鼠关重地,竟被叛将郭守敬把控,隔绝太原消息!”
此言一出,殿中微哗。雀鼠关有变,不少人都已听闻风声。
霍通继续道:“老臣昨夜接八百里加急军报——”
他刻意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太原卫已于前日一举克复雀鼠关,擒获叛将郭守敬,打通粮道!”
轰——
殿中瞬间哗然!
克复?擒获?
不是开关放行,是直接破关擒将!
陈谨脸色骤变,袖中手指猛地一颤。
破关?擒将?这与他所知的安排截然不同!郭守敬怎会被擒?那关内的布置……
乾元帝端坐龙椅,此刻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霍卿且详细奏来。”
“是。”霍通沉声道,“据报,叛将郭守敬无故封锁雀鼠关,断绝商旅,致使太原与京城音信不通,朝廷赈粮被阻关外。
“永王殿下遣太原卫百户尹刚率部攻关,幸赖将士用命,于前日晨间一举破关,郭守敬被关内反正都尉擒获,现已押往太原候审。”
他抬起眼帘,目光扫过陈谨等人,声音转沉:“老臣身为兵部尚书,辖下关隘出此叛将,致使太原险成孤城,此乃老臣失察渎职之过!恳请陛下降罪!”
说罢,他竟撩袍跪下,摘下官帽,双手捧起。
这一跪,分量千钧。
陈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霍通哪里是在请罪?分明是在用“兵部失察”来反衬永王的“临机决断”“力挽狂澜”!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向了“叛将封关”“消息断绝”“太原几成孤城”这个致命的事实上!
果然,乾元帝的声音响起,带着冷意:“叛将封关,隔绝消息,致使太原十三日音信全无。霍卿虽有失察之过,然首恶乃郭守敬。
“朕更想听听,这郭守敬为何人麾下?受何人举荐?封关之举,是自作主张,还是……受人指使?”
最后四字,如冰锥刺入殿中每个人的心里。
陈谨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乾元帝不再看霍通,目光转向陈谨等人,声音陡然转厉:“尔等弹劾永王‘手段过激’‘擅权乱法’,却可知太原当时是何境况?官仓存粮本已捉襟见肘,全城粮商私仓竟皆空置!雀鼠关被叛将封锁,消息不通,粮道断绝!数十万军民命悬一线!”
他每说一句,殿中空气便冷一分。
“若无分坊制,赈粮如何直达灾民,防贪腐盘剥?若无坊勇制,太原卫主力东出接粮,城防空虚,何以维持秩序,防民变生乱?”
乾元帝盯着陈谨,“陈侍郎,你告诉朕——若你在太原,当此绝境,该如何做?是循规蹈矩,坐视灾民饿毙、城池生乱,还是……事急从权,先救人性命,稳地方,再论其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绛帐谋请大家收藏:(m.zjsw.org)绛帐谋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