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甚的是,他中 “相思烬” 毒那日,她用银针刺十指取血为他熬解毒汤,指尖的血珠滴进陶碗里,像碎裂的红宝石。他却嫌汤药熬得慢,躺在床上抱怨 “你这蛊术还不如京城的太医”,丝毫没看见她指尖不断渗出的血,和她苍白得透明的脸……
这些过往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堵得他喉咙发疼,连呼吸都带着苦涩的铁锈味。他张了张嘴,想说 “对不起”,却发现声音像被蛊虫堵住了似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太自私……” 纳兰云岫的手指继续往上抬,终于触到了乾珘的脸颊。那触感冰凉得像霜,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力度,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魂灵里。她的指尖划过他眉骨处的疤痕 —— 那是昨夜与黑风寨人打斗时,被刀划开的,浅粉色的痕迹像一条细小的虫,爬在他的眉峰上,“如同烈火…… 灼伤他人…… 亦焚毁自身……”
乾珘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指尖带着微弱的蛊力。那蛊力不再是往日温暖的治愈之力,而是带着一丝尖锐的刺痛,像极细的针在扎他的皮肤,却又奇异地带着一丝熟悉的草药香 —— 是她常用来熬药的 “醒神草” 味道。他没有躲,任由她的指尖在脸上慢慢划过,从眉骨到下颌,每一寸触感都清晰得像是要刻进骨子里,心里的悔恨像藤蔓般疯长,缠得他快要窒息。
“我以圣女之魂……” 纳兰云岫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之前那般虚弱的颤音,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大巫祝在祭坛上念诵古老咒文时的腔调,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力量,在空旷的竹楼里回荡,“与轮回为契…… 诅咒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竹楼里忽然起了一阵风。不是从窗外吹进来的,而是从纳兰云岫的身体里散出来的,带着淡淡的蛊草香,却又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彼岸花气息 —— 那是圣地花海独有的味道,清冽中带着一丝决绝。床榻周围的墨玉地面上,忽然浮现出细小的蛊纹,起初是熟悉的 “同命纹”,可转瞬间就扭曲变形,变成了一种乾珘从未见过的纹路,泛着淡紫的光,像一条条细小的蛇,顺着地面往他的脚边爬。
乾珘的心脏猛地一跳,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想起大巫祝曾对他说过的话 —— 苗疆圣女的魂魄与天地相通,若以自身魂魄为引,便能立下与轮回绑定的 “契咒”。这种诅咒不可逆,一旦生效,哪怕是巫神降临,也无法化解。他想后退,想伸手捂住她的嘴,想阻止这一切,可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 那些泛着紫芒的蛊纹已经缠上了他的脚踝,带着刺骨的寒意,顺着小腿往上爬,钻进他的衣袍,贴在皮肤上,像无数细小的冰针在扎他。
“诅咒你…… 永生不死…… 永葆青春……” 纳兰云岫的异瞳里紫芒大盛,连带着她霜白的发丝都开始泛着淡紫的光,像被染上了蛊力,每一根发丝都清晰可见,“带着所有记忆……”
乾珘只觉得一股剧痛从灵魂深处猛地炸开。不是身体上的疼,而是比凌迟更甚的、源自魂魄的撕裂感。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 —— 血液流速渐渐变慢,原本因打斗而疲惫的肌肉瞬间恢复了力气,连眉骨处的疤痕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昨夜因焦虑冒出的胡茬还扎着手心,可指尖刚碰到,胡茬就像被晨露打湿的雾,瞬间消失了,皮肤重新变得光滑紧致,像回到了他十六岁刚入京城时的模样。
“永葆青春” 四个字,此刻像最恶毒的咒语,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他曾以为长生是幸事,可此刻才明白,若带着所有的悔恨和记忆永生,那便是最残酷的折磨。
“永生永世…… 追寻我的转世……” 纳兰云岫的声音开始发颤,显然维持诅咒已经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她的胸膛起伏得越来越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微弱的喘息,可她的眼神却依旧坚定,像在完成一件刻在灵魂里的使命,“然…… 无论你如何努力…… 无论你付出何等代价……”
竹楼外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响动。不是之前勇士们清理战场的脚步声,也不是雨声,而是像瘴气林里所有的蛊虫都同时躁动起来,发出 “嘶嘶” 的响,密密麻麻的,像潮水般往竹楼的方向涌来。乾珘下意识地看向窗外,只见原本挂在天际的残月忽然被浓黑的乌云吞噬,那些云从苍山深处涌过来,像被打翻的墨汁,转眼就把整个月苗寨罩得严严实实。风也变大了,呼啸着穿过竹楼的吊脚柱,发出 “呜呜” 的响,像极了苗疆巫女为逝去族人唱的哀歌,凄厉而悲凉。
“终将…… 求 —— 而 —— 不 —— 得!”
最后五个字,纳兰云岫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出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像一把刀,彻底斩断了乾珘所有的念想。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眼中的紫芒骤然熄灭,像被风吹灭的烛火,连带着地面上的蛊纹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的头轻轻歪向一边,靠在靛蓝染布枕上,抬起的手无力地垂落,“啪” 地砸在被褥上,发出一声轻响,却像重锤砸在乾珘的心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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