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三百七十二年,江南运河。
晨雾如千年未散的寒烟,自昨夜便沉沉笼住了这条贯穿南北的水运命脉。水汽浓得能拧出霜来,沾在乌篷船的竹篾棚上,凝成细碎的银珠,顺着棚檐蜿蜒的弧度滚落,“嗒”地砸在水面,惊起一圈极淡的涟漪,旋即被船桨划开的波痕吞没。
船头立着一人,青衣素袍,袍角被晨露打湿了大半,却依旧挺括如裁。他身形颀长,肩背宽阔,墨发仅用一根素银簪绾住,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沾着的雾气久久不散,倒像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凉。此人便是乾珘,一个在世间漂泊了整整一百年的“异客”。
他垂眸望着船下的水,清澈的运河水倒映出他的面容——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唇线分明,这张脸与百年前那个鲜衣怒马的皇子别无二致。岁月在他身上仿佛被施了定身咒,王朝更迭的烽火、山河易色的尘埃,都没能在他眼角眉梢刻下半分痕迹。唯有那双曾盛满长安月色与少年狂傲的眸子,如今深不见底,像是藏着整座被冰雪封冻的深渊,只在眼底最深处,偶尔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孤寂。
船身轻轻一晃,是船家将竹篙往河底一撑,调整了航向。乾珘指尖微动,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一物——那是半块断裂的银镯,镯身刻着繁复的苗疆缠枝纹,接口处早已被百年的摩挲磨得光滑,却依旧能看出当年断裂时的决绝。这是纳兰云岫留给她的唯一遗物,也是他百年追寻的唯一凭依。
思绪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他拉回了百年前的苗疆。
那时的他,还是大胤王朝最受宠的七皇子,乾珘。彼时大胤国力鼎盛,先帝尚在,太子之位悬而未决,他与几位兄长明争暗斗,虽身处漩涡中心,却总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疏狂。为了拉拢西南苗疆势力,也为了避开京城的刀光剑影,他主动请缨,以“安抚使”的身份前往苗疆。临行前,太子兄长拍着他的肩笑道:“七弟此去,若能说动苗疆圣女归顺,便是大功一件。”他当时只扬眉一笑,心中想的却是苗疆的奇山异水与传说中能生死人肉白骨的蛊术,并未将这趟行程视作什么凶险差事。
他从未想过,这一去,便是一生的羁绊与百年的沉沦。
苗疆与中原截然不同。那里的山是青黛色的,云雾常年缭绕在半山腰,像是给山峦系上了玉带;那里的水是碧绿色的,水下藏着会发光的鱼,岸边生长着能开出血色花朵的奇草;那里的人,个个穿着绣着银饰的衣裙,走路时叮当作响,眼神里带着未经世俗打磨的纯粹与警惕。而纳兰云岫,便是这片土地上最尊贵的存在——苗疆圣女。
他第一次见到她,是在苗疆的蛊神祭坛。那一日是苗疆的“祈丰节”,祭坛建在最高的山巅,由无数巨大的青石板铺成,石板上刻满了古老的蛊文,历经千年风雨依旧清晰。纳兰云岫身着一袭绣着彼岸花的白衣,头戴银冠,冠上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轻轻作响。她站在祭坛中央,手持青铜法杖,正带领着族人祭祀蛊神。阳光透过她身后的云雾洒下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明明是凡人之躯,却让人不敢直视,仿佛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他当时站在祭坛下的宾客席中,身边是苗疆土司的长子,那人低声向他介绍:“圣女大人是蛊神选中的使者,能通鬼神,擅养本命蛊,我们苗疆的兴衰荣辱,都系于她一身。”他当时只觉得荒谬,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怎能担起如此重任?可当纳兰云岫的目光扫过他时,他却猛地一怔——那双眼睛太亮了,像是盛满了苗疆的星空,清澈却又深邃,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心思与伪装。
后来他才知道,纳兰云岫的眼睛,确实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她能通过一个人的气息,判断其心性善恶;能通过草木的枯荣,预知年岁丰歉;甚至能通过蛊虫的异动,感知到远方的灾祸。这样的能力,是天赋,也是枷锁。自她五岁被选为圣女那日起,她便失去了做寻常少女的资格,一言一行都要遵循族规,一举一动都要为族人着想,连喜怒哀乐都不能轻易表露。
他与她的交集,始于一场意外。彼时他为了探查苗疆的虚实,私自闯入了禁地“万蛊窟”。那是苗疆最凶险的地方,窟内布满了剧毒的蛊虫与陷阱,连族内最精锐的勇士都不敢轻易涉足。他仗着随身带着的中原至宝“避毒珠”,贸然闯入,却不知那避毒珠对苗疆的本命蛊毫无作用。在窟底,他被一条通体赤红的“血线蛊”咬伤,那蛊毒霸道无比,瞬间便顺着他的血脉蔓延开来,他只觉得浑身剧痛,意识渐渐模糊,栽倒在地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是纳兰云岫白衣胜雪的身影,从窟顶的微光中跃下。
再次醒来时,他躺在一间摆满了草药的竹屋里。屋内弥漫着一股清苦却又安心的香气,纳兰云岫正坐在他床边,用一根银针刺破自己的指尖,将鲜血滴入一碗黑漆漆的药汁中。他惊得想要坐起,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别动,”她的声音清冷如泉,“血线蛊的毒性已侵入你的心脉,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此刻早已化为一滩血水。这碗药需用我的心头血作引,方能压制蛊毒,你且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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