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诅咒的反噬吗?他不止一次地问自己。当年纳兰云岫以本命蛊为引,立下血咒,让他永生永世求而不得,这份诅咒是否也牵连了她自己的轮回?让她在每一世都要承受苦难,以此来惩罚他的过错?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冰冷,愧疚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若真是如此,那他百年的追寻,岂不是成了对她更深的折磨?
苏清越铺完金银花,又转身走进屋内,片刻后捧着另一个簸箕出来,里面装的是晒干的甘草。她走到药架旁,重复着刚才的动作,指尖划过甘草的叶片,像是在辨认每一片叶子的形状。乾珘注意到,她的手指格外纤细,指尖却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子,那是常年捣药、抓药留下的痕迹。他想起纳兰云岫的手,那双手也曾因为养蛊、捣药而留下痕迹,却依旧白皙修长,带着一种圣女的尊贵。而如今这双手,却因为生活的清贫与劳作,添上了几分烟火气的粗糙。
就在这时,苏清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微微侧首,空洞的眼睛似乎“望”向了乾珘所在的阁楼方向。乾珘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身体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大气都不敢喘。他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心脏狂跳不止,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应对的方法——若是她问起,他该说自己是新来的租客?还是说只是恰巧路过?
可苏清越只是“望”了片刻,便又低下头,继续铺晒甘草,仿佛刚才只是错觉。乾珘这才松了一口气,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他知道,自己刚才太过专注,身上的气息难免泄露了一丝,而盲人的感官往往比常人敏锐数倍,苏清越定然是察觉到了空气中那丝与小镇格格不入的、带着百年风霜的气息。
他不敢再大意,连忙收敛周身的气息,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就像融入墙壁的影子。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走到窗前,继续观察着苏清越。她已经铺完了甘草,正摸索着走到井边,拿起一个葫芦瓢,舀起一瓢井水,倒在手中,轻轻拍打自己的脸颊。冰凉的井水让她的脸色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也让她那苍白的面容多了几分生气。
乾珘的目光落在她的右手腕上,那里隐约可见一枚红色的胎记,形状如同一朵盛开的彼岸花。那是他追寻了百年的印记,是纳兰云岫身为苗疆圣女的象征,也是他罪孽的见证。在苗疆时,那枚胎记色泽鲜红,如同血一般,可如今在苏清越的手腕上,颜色却淡了许多,像是被岁月洗去了部分色彩。可即便如此,乾珘也绝不会认错——那独特的花形,那在阳光下隐隐泛着的微光,都与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云岫……”他对着虚空,低声呢喃出这个在心中呼唤了百年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百年前,他就是这样站在她的竹屋前,看着她捣药、晒药,看着她在月光下跳舞,看着她为了族人奔波忙碌。如今,场景变了,她的身份变了,甚至连容貌都褪去了当年的清冷孤傲,多了几分江南女子的温婉,可他对她的执念,却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减退。
苏清越洗漱完毕后,便走进屋内,片刻后端着一个陶碗出来,碗里装着几个蒸糕和一碗清粥。她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慢慢吃了起来。她的动作很斯文,每一口都吃得很慢,仿佛在细细品味食物的滋味。乾珘看着她简单的早餐,心中又是一阵酸楚——当年的纳兰云岫,身为苗疆圣女,饮食虽不奢华,却也精致,有专人照料,可如今的苏清越,却只能靠着微薄的诊金和街坊的接济度日,连一顿像样的饭菜都吃不上。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的钱袋,那里装着足够他在这小镇上生活几十年的银子。他想送些米面粮油过去,想给她添置些衣物,想让她不必再为生计操劳。可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知道,苏清越是个坚韧的女子,若是他贸然送去这些东西,只会引起她的警惕和反感,甚至可能让她觉得受到了侮辱。而且,他更怕自己的出现,会打破她此刻平静的生活,会让她再次卷入与他相关的痛苦之中。
百年前的断云崖,那凄厉的诅咒,那绝望的眼神,那消散在黑雾中的身影,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他的灵魂深处,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是个罪人,他不配靠近她,不配打扰她的安宁。
苏清越吃完早餐,将陶碗送回屋内,又拿了一个小凳坐在药架旁,开始整理那些晒干的草药。她的手指轻轻拂过每一种草药,凭借着触觉和嗅觉,将它们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她先是拿起一束薄荷,放在鼻尖轻嗅,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闻到了什么让她愉悦的气息。然后又拿起一束紫苏,指尖轻轻捏了捏叶片,确认干燥程度后,才将其放进旁边的竹篮里。
乾珘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心中不由得想起了纳兰云岫。当年的她,也是这样熟悉每一种草药的特性,熟悉每一种蛊虫的习性。她曾告诉过他,苗疆的草药与中原不同,许多草药都带着剧毒,但若用得好,便能生死人肉白骨。她还曾教过他辨认几种常见的解毒草药,说若是他在苗疆遇到危险,或许能派上用场。可他那时年少轻狂,并未将这些话放在心上,如今想来,那些细碎的叮嘱,都藏着她未曾说出口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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