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雨最是缠绵,不像塞北的雪那样烈,也不似岭南的雨那样急,它是从云絮里抽出来的丝,细细密密,沾在人身上,先是凉丝丝的痒,转眼就渗进衣料,贴在皮肉上,泛起一层温凉的潮。乾珘坐在阁楼的窗棂上,背脊靠着斑驳的木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上经年累月积下的薄苔。这阁楼是他花三文钱租下的,屋顶的瓦片有些漏,雨丝顺着缝隙渗下来,在桌案上积成一小汪水,映着窗外“听雪小筑”的轮廓——那轮廓在雨雾里晕成一团浅灰,像极了他记忆里苗疆竹屋在晨雾中的模样。
他已经这样坐了一个时辰。从夕阳沉进栖水镇西头的芦苇荡,到暮色漫过青石板路,再到家家户户的灯火次第亮起,又在雨夜里渐渐昏黄。对面“听雪小筑”的油灯是亥时初熄的,他数着那灯光从窗纸后暗下去的瞬间,心脏像是被雨丝缠紧了,连呼吸都带着湿意。他知道苏清越已经睡了,因为他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不是凡人耳力能及的清晰,是他百年修为炼化出的灵觉,能捕捉到生命气息的流转,像捕捉风中飘散的药香那样容易。
雨忽然密了些,打在瓦片上的声音从“沙沙”变成“噼啪”,像是有无数只细巧的手在叩击。乾珘的眉峰忽然蹙起,灵觉顺着雨丝蔓延开去,触到了“听雪小筑”院角那几簸箕草药——那些草药被摊在青石板上,没有来得及收进廊檐,此刻正被雨水打湿,叶片蜷曲起来,渗出深绿的汁液,混着泥水往石缝里钻。他认得那些药,最上面的是川贝,要在清明前采撷,晒足七日才能入药,苏清越前几日为了采它,在西山的崖壁上差点滑倒;下面压着的是麦冬,根系带着黄土,是她清晨去河边洗过的,须根洁白,像她指尖的纹路;最金贵的是那点霍山石斛,长在老枫树上的,她让镇上的孩童帮着采,给了人家半块麦芽糖作为谢礼。
这些药,是她要给镇东头张阿婆治咳嗽的,是给李木匠的儿子治盗汗的,也是她自己要留着泡水喝的——她肺腑弱,入春总咳,却从不肯给自己用太好的药,总是把金贵的药材都留给镇上的人。乾珘的指尖攥紧了窗沿,木刺扎进掌心,却比不上他心里的急。她目不能视,夜里更是寸步难行,这雨越下越急,等她明天天亮发现草药被淋,那些川贝怕是要烂成泥,石斛也会失了药性。
他没有再犹豫。身形一晃,像是从窗棂上飘起的一片枯叶,悄无声息地掠过两丈宽的小巷。他的轻功是百年前在长安学的,师从当时的“踏雪无痕”柳轻侯,后来又在苗疆的竹林里练过,脚步落在湿滑的青石板上,连一点水花都溅不起来。雨丝沾在他的青布儒衫上,瞬间洇出深色的痕迹,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听雪小筑”那扇虚掩的柴门——苏清越夜里从不锁门,她说镇上的人都是良善之辈,况且她眼睛看不见,锁了门也挡不住坏人,倒不如敞着,给晚归的病人留个方便。
柴门被他轻轻一推,“呀”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春虫的鸣叫,立刻被雨声盖了过去。院子里弥漫着泥土和草药混合的气息,还有苏清越白日里晒的金银花的淡香,这些气味在雨夜里格外清晰,钻进乾珘的鼻腔,让他瞬间想起百年前的苗疆。那时也是这样的雨夜,纳兰云岫在竹屋里熬药,药香混着蛊虫的腥气,他坐在竹屋外的石凳上,听着她用苗语哼着歌谣,手里把玩着她给他编的草蚱蜢。那时的雨,比这江南的雨烈,砸在竹叶上“哗哗”作响,却不如此刻这般,让他心里发慌。
他快步走到院角,那几簸箕草药果然已经湿透了大半。最上面的川贝摊在竹簸箕里,叶片吸饱了雨水,沉甸甸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黑。乾珘蹲下身,动作极快却又极轻地将簸箕端起来——他的手指修长,指尖带着百年修为的温润,触到冰凉的竹簸箕时,下意识地用内力烘了烘,怕竹上的冷水沾到草药,让药性失得更厉害。他端着簸箕往廊檐下走,脚步放得极缓,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缝隙里,避免发出声音。廊檐下的地面是干燥的,铺着苏清越用碎砖铺的图案,像一朵简单的莲花,那是苏老郎中教她的,说莲花能驱邪。
三个簸箕被他并排放在廊檐下,他又从院角拖过一块油布,小心翼翼地盖在上面。油布是苏清越用来盖药柜的,边角已经磨破了,上面印着淡淡的药渍。乾珘的手指拂过油布上的纹路,忽然想起白天他来借针线时,苏清越就是用这块油布裹着针线盒递给她的,她的指尖触到他的手时,微微顿了一下,说:“乾公子的手真暖,不像我们镇上的男人,手都是糙的。”那时他的心跳得像要跳出胸腔,只敢含糊地应着,转身就逃了出来。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离开。廊檐下的雨帘像一道透明的屏障,将他和院外的雨夜隔开。他抬起头,望向苏清越卧室的窗户——那扇窗是木制的,窗纸是最便宜的毛边纸,被雨水打湿了一角,微微发皱。窗纸后面一片漆黑,只有隐约的呼吸声传出来,绵长而均匀,是她睡得安稳的模样。乾珘的目光像是能穿透窗纸,看到她躺在床上的样子:应该是侧着身,右手放在枕边,那只手腕上的彼岸花胎记,在黑暗中会不会像前世那样,泛着淡淡的红光?他想起白天她给人诊脉时,那胎记被衣袖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点边缘,像一朵含苞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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