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三十年,秋。连绵的阴雨缠缠绵绵下了近半月,直到今日才总算歇了势头。晨雾像被揉碎的棉絮,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青阳城的上空,将整条长街都浸在一片湿冷的朦胧里。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缝隙里还残留着昨日冲刷下来的枯叶,踩上去“吱呀”一声,溅起细小的水花,带着一股子沁凉的潮气,钻进人的骨缝里。
街尾“素心医馆”的木板门,在这寂静的晨雾中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是怕惊扰了还在沉睡的街坊。门轴是上月刚上的桐油,此刻转动起来虽不算滞涩,却还是透着几分老旧的温和。小学徒阿竹小心翼翼地扶着身前的女子,他今年刚满十五,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双手却稳得很,扶着女子的胳膊时,力道轻缓,生怕碰坏了这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被搀扶着的女子便是苏清越。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素棉布衣裙,布料是最普通的粗纺棉,边角处甚至能看到细密的针脚,显然是补过好几次的。裙摆垂到脚踝,沾了些许泥点,却依旧整洁。她的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晨雾打湿,贴在细腻的皮肤上。最惹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极美的眸子,眼型狭长,睫毛纤长而浓密,像两把小扇子,可偏偏这双本该含情脉脉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神采,空洞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让人望一眼便心生怜惜。
“先生,慢些,台阶到了。”阿竹轻声提醒,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着她。他跟着苏清越学医已有三年,从最初的懵懂无知,到如今的得心应手,早已习惯了自家先生的眼盲。只是每次看到她那双空洞的眼睛,他心里还是会泛起一阵酸涩——这样好的医术,这样好的人,怎么就偏偏看不见了呢?
苏清越微微颔首,脚步顿了顿,随即准确地迈上台阶。她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眼前并非一片黑暗,而是阳光普照的坦途。走进医馆,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那是柴胡、当归、甘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醇厚而绵长,是苏清越最熟悉的气息。医馆不大,进门便是诊堂,摆着一张老旧的梨木诊桌,桌上铺着浆洗得发硬的蓝布桌布。诊桌后是一排药柜,朱红色的漆已经有些剥落,露出里面浅褐色的木头纹理,药柜上整整齐齐地贴着写有药名的黄纸标签,字迹娟秀清丽。
阿竹本想上前帮她摆放腕枕、银针这些东西,却被苏清越轻轻按住了手。“我自己来就好。”她的声音清越如泉,带着一丝淡淡的暖意。话音刚落,她便松开阿竹的手,摸索着走到诊桌前。她的指尖先是轻轻触碰到诊桌的边缘,随即准确地找到腕枕的位置,将其放在诊桌右侧靠近边缘的地方——那是她坐诊时最习惯的位置。接着,她又从诊桌抽屉里取出银针盒,打开盒盖,指尖在一排排银针上轻轻拂过,最终挑出几根常用的银针,摆在腕枕旁的小碟子里。最后,她拿起放在桌角的药杵,在药臼里轻轻捣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是在确认药臼的位置。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迟疑,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绝不会想到这是一位目盲的女子。阿竹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眼里满是敬佩。他至今还记得自己刚来时,先生也是这样,仅凭触觉和记忆,就能将所有东西摆放得一丝不苟。有一次他好奇地问起,先生只是淡淡地说:“心明,便眼亮。”那时他还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如今随着医术日渐精进,他才慢慢明白——先生的眼睛虽盲,但她的心,却比任何人都要明亮。
苏清越坐在诊桌后的椅子上,身体微微挺直,双手轻放在膝上,静静地等待着病患。晨雾从敞开的木门里渗进来,在她周身萦绕,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如同谪仙一般,清冷而高洁。她的侧脸线条柔和,下颌微微收紧,透着几分固执与坚韧。阳光还未穿透晨雾,医馆里有些昏暗,却因她的存在,多了几分温暖与安宁。
而此刻,在长街街角的阴影里,一辆青篷马车正静静地停驻在那里。马车看起来极为普通,青布车篷有些陈旧,车轮上沾着泥点,与街上其他的马车并无二致。但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车篷的布料是极为难得的防水油布,即便下再大的雨也不会渗进去;车轮的轴承是用精钢打造的,转动起来几乎没有声音。这样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实则暗藏玄机,绝非寻常人家所能拥有。
车帘紧闭,将车内与外界的湿冷隔绝开来。车内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角落里燃着一个小小的炭炉,炉火烧得正旺,将车内烘得暖意融融。乾珘斜倚在车壁上,身上穿着一件玄色锦袍,锦袍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袍角绣着暗金色的云纹,低调而奢华。他的头发用玉冠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形完美,只是脸色有些苍白,透着几分常年不见阳光的阴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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