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沁州,晨雾总带着三分湿凉,像揉碎的月光浸在青石板的纹路里。素心医馆的两扇朱漆木门刚卸下闩,就被晨雾沾得润润的,门楣上“医者仁心”的匾额,是苏清越父亲在世时亲笔题写的,笔锋遒劲,此刻蒙着层薄霜似的白汽,倒添了几分温润。苏清越坐在堂屋的酸枝木诊桌后,指尖正抚过一串晒干的陈皮,橘皮的纹路粗糙却熟悉,带着陈放三年的醇厚香气——这是她昨日刚从药市收来的,挑拣时阿竹在一旁念着医书:“陈皮辛温,理气健脾,燥湿化痰,陈三年者良。”她便逐片摸过,凭着手感剔除那些皮过薄、纹过浅的,留下的都是经得起细品的好货。
诊桌旁的铜炉里焚着淡淡的艾香,不是治病用的陈艾,是今年新采的嫩艾尖,晒干后只取顶端三寸,焚起来有股草木的清甜,能驱走医馆里常年不散的药苦。苏清越微微侧着头,耳朵捕捉着门外的动静:挑着豆腐担的王二嫂正走过,木勺敲着铜盆“当当”响,喊着“嫩豆腐——热乎的”;隔壁布庄的小伙计正扫地,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声里,混着掌柜的咳嗽;还有远处骡马行的铃铛声,细碎地飘过来,落在晨雾里,像撒了把碎银。这些声音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素心医馆裹在中间,是她失明五年来,最熟悉的人间烟火。
“苏大夫,您早啊。”第一个病患是住在巷尾的张老爹,他患了风湿,每到阴雨天就腿疼,拄着根枣木拐杖,脚步“咚咚”地进了门。阿竹连忙迎上去,扶他坐在诊桌旁的长凳上,给添了杯热茶。“张老爹,今日腿又疼得厉害?”苏清越的声音温软,指尖已经搭在了他的腕脉上。她的指腹带着常年握药材的薄茧,触在老人粗糙的手腕上,却格外轻柔。脉象浮缓,带着湿邪困脾的滞涩,她又伸手摸了摸老人的膝盖,皮肤发凉,按下去有轻微的凹陷——是寒湿又重了。
“可不是嘛,昨夜下了点小雨,后半夜就疼得睡不着。”张老爹叹着气,“还是得麻烦苏大夫给我扎几针,再开副药,上次您开的方子,喝了就舒坦多了。”苏清越点点头,吩咐阿竹取来银针,她凭着记忆,精准地找到足三里、阳陵泉几个穴位,银针入穴时又快又稳,张老爹只觉得一阵酸麻,随后便是通透的暖意。“扎完针再敷一副药包,用艾叶和生姜煮过的,敷在膝盖上,能去寒。”她一边说着,一边在纸上用针戳出药方——这是她独创的记方方式,阿竹认得她的戳痕,能准确抄写成药方。
就在阿竹领着张老爹去取药时,医馆外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像一把锋利的刀,划破了晨雾的宁静。“苏大夫!救命啊!求求您救救我的孙儿!”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哭腔,越来越近,紧接着是踉跄的脚步声,还有孩子微弱的呻吟,像小猫似的,细得快要听不见。苏清越连忙站起身,握着竹杖的手紧了紧,竹杖敲在地面上“笃笃”响,指引着她走到医馆门口。
门口站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妇人,头发花白,用根旧布带挽着,脸上沾满了泪水和尘土,怀里抱着个约莫三岁的孩子。孩子脸色通红,嘴唇干裂,双眼紧闭,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小小的身子时不时抽搐一下,吓得老妇人浑身发抖。周围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街坊,有人低声议论:“这不是西街卖针线的王婆婆吗?她孙儿怎么了?”“看这样子像是烧得抽风了,怕是凶多吉少。”“也就苏大夫能救救这孩子了。”
“王婆婆,快进来,把孩子放在诊床上。”苏清越的声音冷静沉稳,像一剂定心丸,让慌乱的老妇人瞬间有了主心骨。她连忙跟着苏清越走进医馆,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在铺着棉布的诊床上。苏清越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滚烫得吓人,又探了探他的颈动脉,跳动急促却有力,再翻开他的眼皮——虽然她看不见,但指尖能感觉到眼睑下的眼球有些僵硬,是高热惊厥的症状。
“孩子烧了多久了?有没有呕吐、腹泻?”苏清越一边问,一边飞快地吩咐阿竹,“取我的银针来,要消毒过的,再拿温水和干净的帕子。”老妇人哭着回道:“从昨夜就开始烧,我给喂了点姜汤,不管用,后半夜就开始抽抽,我跑了三家医馆,都说治不了,苏大夫,您一定要救救他啊,他爹娘都不在了,就剩我一个老婆子带着他……”
苏清越的心微微一沉。高热惊厥若是拖延太久,很容易损伤孩子的脑子,甚至危及性命。她指尖搭在孩子的腕脉上,脉象洪数,带着热毒内盛的躁动,必须立刻清热镇惊。她脑海里飞快地过着药方,需要用羚羊角粉平肝息风,钩藤清热解痉,再配合银针点刺人中、合谷这些急救穴位——但最关键的,是需要一味“冷香丸”来镇惊安神,这药能快速稳住孩子的惊厥,为后续治疗争取时间。
“阿竹,去取我药柜最上层的紫檀木盒,里面是冷香丸。”苏清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冷香丸是她父亲留下的珍品,配方极为苛刻,需用白牡丹花、白荷花、白芙蓉花、白梅花蕊各十二两,雨水这日的雨、白露这日的露、霜降这日的霜、小雪这日的雪各十二钱,再加十二钱蜂蜜、十二钱白糖,调和成膏,盛在新瓷罐里,埋在梨花树下,次年取出服用,药效奇佳,尤其对小儿高热惊厥有奇效。因为制作不易,她手里也只剩最后几颗,本是留着应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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