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珘的调查,自第三日破晓时分便已启程。彼时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青石巷的青石板路还沾着夜露的湿气,踩上去湿滑微凉。他身着一袭藏青色锦袍,腰束墨玉蹀躞带,悬挂的玉牌随步履轻响,扮作游学访友的书生模样——这副装扮最是稳妥,既能出入市井街巷,又不至于因衣着寒酸被人轻视,也不会因太过华贵引人侧目。
地动之后,青州城虽已渐次恢复生机,却始终笼罩着一层劫后余生的惶惶之气。沿街的屋舍大半带着损毁的痕迹,有的院墙塌了半截,露出院内残破的梁柱;有的屋顶少了几片瓦,用茅草临时遮盖着;还有些铺子干脆闭门歇业,门板上贴着泛黄的封条,字迹被雨水浸得模糊。挑着担子的货郎走街串巷,吆喝声比往日低了三分,生怕惊扰了这份脆弱的平静;早起的妇人挎着竹篮去买米,脚步匆匆,眉宇间锁着愁绪;几个孩童蹲在墙角玩石子,笑声单薄,一听到风吹草动便会惊惶地抬头张望。
乾珘放缓脚步,穿行在这喧闹却又透着不安的街巷中。他折扇轻摇,目光看似随意扫过周遭,实则将每一处人流密集之地的闲谈都纳入耳中。流言这东西,最是无孔不入,也最是藏不住真相,只要找对源头,总能顺藤摸瓜摸到背后的推手。
昨日他已打听明白,最先传出关于苏清越流言的地方,是城西的骡马市。此处乃是青州城最繁华的交通枢纽,南来北往的客商、赶脚的脚夫、押运货物的镖师都在此落脚休憩,消息传得最快也最杂,素有“青州消息集散地”之称。
骡马市入口处,有几家茶摊一字排开,专供往来之人歇脚解渴。乾珘选了个靠近路口的位置坐下,唤了声“店家,来碗碧螺春”。店家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应了一声,麻利地拎起铜壶,用粗瓷碗沏了碗热茶递过来,茶汤浑浊,飘着几片茶叶,显然不是什么上等好茶。“客官慢用,”店家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笑道,“这几日天燥,喝碗热茶解解暑气。”
乾珘点头道谢,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带着几分苦涩,却也滚烫暖胃。他放下茶碗,侧耳细听邻桌两个赶脚的脚夫闲谈。这两人都是短褐打扮,腰间系着粗布腰带,脚上蹬着草鞋,其中一人脚边放着一根赶马的鞭子,另一人则正低头擦拭着手中的弯刀——那是赶脚人用来防身的家伙。
“你说那青石巷的盲女大夫,真有那么邪门?”穿短褐的脚夫端起粗瓷碗,喝了口凉茶,语气里满是忌惮,说话时还下意识地朝青石巷的方向瞥了一眼。
另一个脸膛黝黑的脚夫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声音粗嘎:“怎的不邪门?前几日我那远房表亲,家就在青石巷附近,说亲眼见她给人治病时,指尖泛着绿光!还有人说,她蒙眼的布带一摘,两只眼睛颜色都不一样,是勾魂的异瞳!”他说得绘声绘色,手还比划着,引得周围几个茶客都凑了过来听。
“异瞳?那可不是凡人该有的东西。”旁边一个戴毡帽的商人插话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他穿着一身绸缎长衫,腰间挂着一个钱袋,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身家不菲。“不过我听我家伙计说,这流言最早是个游方道士传出来的。那道士前几日在骡马市旁的破庙里落脚,逢人就说‘城中有妖女,盲眼异瞳,祸乱四方’,还说地动就是妖女引来的,要想平息灾祸,就得把她赶出城去。”
“游方道士?”又有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凑过来,放下担子擦了擦汗,“我也见过那道士!长得仙风道骨的,留着山羊胡,穿着道袍,手里还拿着个拂尘。前几日我路过破庙,见他在门口摆摊算卦,说能测吉凶、驱邪祟,不少人围着他问地动后的运势呢。”
乾珘指尖在茶碗边缘轻轻摩挲,心中暗自记下“游方道士”这一线索。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说话的几人,脚夫神色惶恐,商人满脸凝重,货郎则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猎奇,不像是刻意散播流言的人。看来这游方道士,大概率是第一个散播流言的棋子。
付了茶钱,乾珘起身往货郎所说的破庙走去。破庙离骡马市不远,就在巷子尽头,墙体早已斑驳不堪,露出里面的黄土,庙门歪斜着挂在门轴上,门楣上“土地庙”三个大字模糊不清,只剩下依稀的轮廓。庙内蛛网密布,神像的半边脸都塌了下来,露出里面的泥胎,地上散落着几片干枯的草叶和几个破碎的瓦罐,显然许久无人居住。
乾珘走进庙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尘土的气息。他仔细查看庙内的痕迹,墙角有一堆尚未完全燃尽的柴火灰烬,灰烬旁还放着一个缺口的陶碗,碗底残留着些许米汤的痕迹。他用脚尖拨了拨灰烬,里面还有火星的余温,看来那道士离开此处最多不过两日。
他又在庙外的草丛中搜寻,很快在一片杂草丛里发现了一枚铜钱。这枚铜钱钱文模糊,边缘磨损严重,仔细辨认才能看出是前朝的“开元通宝”。如今大胤朝已建国百年,市面上虽仍有前朝铜钱流通,但大多是家境贫寒之人使用,寻常游方道士若有香火钱,大多用的是本朝的“熙宁元宝”。这枚前朝铜钱,倒是有些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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