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虎臣站在旁边听了几句,见两人都是寒暄,便笑着看向楚双江,朝门口使了个眼色:“双江主任,走,出去抽根烟,让张书记和袁老好好说说话。”
楚双江心里明白,这是给两位单独说话的空间。他点点头,跟袁立春和张文昌打了声招呼,便跟着薛虎臣走出了病房。
病房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袁立春和张文昌两个人。
刚才还带着客套的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张文昌身子往后靠了靠,看着袁立春,语气随意了许多,带着点老熟人的调侃:“怎么样,老家伙,身体还扛得住吗?前阵子还听人说你天天早上去爬南山,我还说你身子骨比我还硬朗,怎么说倒下就倒下了?”
袁立春嗤了一声,斜了他一眼:“你少咒我。老毛病了,换季就犯,输几天液就没事。倒是你,天天熬夜开会,也注意点身体,别等退下来了,一身毛病找上来。”
“嗨,退下来再说退下来的话。”张文昌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在其位谋其政嘛。不像你,现在逍遥自在,想钓鱼钓鱼,想爬山爬山。”
“逍遥什么。”袁立春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飘向窗外,声音低了些,“我啊,怕是没几年好活了。以前在任的时候,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大会小会连轴转,下基层跑企业,一天睡四五个小时,也没觉得身体怎么样。现在人闲下来了,反而这病那病都找上门了。天生的劳碌命,闲不住啊。”
张文昌闻言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深有同感:“谁说不是呢。我现在也有这感觉,哪天要是不看文件不开会,浑身都不自在。当年我们俩在常委会上争得面红耳赤,现在想想,真是有意思。那时候都觉得对方是拦路石,现在退下来回头看,争来争去,还不都是为了临海这点事。”
“你那时候年轻,敢闯敢干,我是守成,怕步子迈大了摔跟头。”袁立春笑了笑,眼底带着回忆,“现在看来,还是你有远见。当年你力主搞的那个高新区,现在不也成了全市经济的龙头了?”
“得了吧,没有你当年拍板兜底,那项目能推得下去?”张文昌摆了摆手,“老袁,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当年我年轻气盛,不少事做得急了,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
“你看你,说这些干什么。”袁立春摇摇头,“官场之上,各有立场,哪有什么对不对得起。斗归斗,底线都在。真要是遇上大事,我们什么时候掉过链子?那年抗洪,我们俩在大堤上守了七天七夜,那时候怎么不说这些?”
“也是。”张文昌笑了,“那时候天天泡在泥水里,哪有功夫勾心斗角。说起来,还是那时候痛快,目标就一个,守住大堤,保住老百姓的家。不像现在,事事都要权衡,处处都要平衡。”
“当官嘛,越往上走,越身不由己。”袁立春慢悠悠地说,“你现在位置比我当年坐得还稳,好好干。临海这地方,底子厚,潜力大,别辜负了老百姓。”
“我记着你的话。”张文昌点点头,又坐了一会儿,见袁立春脸上露出倦色,便站起身,“行了,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了。改天再来看你。”
另一边,病房外的走廊尽头。
薛虎臣靠在窗边,点燃一支烟,递给楚双江一支。楚双江接过,拿出打火机点上,两人都没说话,吞云吐雾了好一会儿。
薛虎臣吐了个烟圈,侧头看向楚双江,似笑非笑地开口:“老楚啊,你对袁老可真是比亲爹还亲。我记得前阵子你父亲住院,我也没见你天天守着啊?怎么,亲爹还不如恩师亲?”
这话听着像玩笑,实则带着几分刺。谁都知道楚双江是袁立春一手提拔起来的“袁系”老人,张文昌上任后,楚双江从市委秘书长的位置上调去文明办,明升暗降,边缘化得不能再明显。薛虎臣作为张文昌的左膀右臂,跟楚双江自然不是一路人,平时见面客客气气,暗地里没少较劲。
楚双江吸了口烟,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薛部长说笑了。家父那边有我弟弟妹妹照顾,我放心。袁老这边,身边没个贴心人,我做学生的,理应多尽点心。倒是薛部长你,张书记走到哪你跟到哪,我看你对张书记,也很上心。彼此彼此罢了。”
不软不硬的一句话,把话原封不动地顶了回去。
薛虎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老楚你啊,还是这么牙尖嘴利。我还以为你在文明办待了几年,性子磨平了呢。”
“性子哪那么容易磨平。”楚双江弹了弹烟灰,目光落在走廊尽头,“只不过是闲职闲心,少操点闲心罢了。不像薛部长你,管着全市的官帽子,天天费心费力。”
“各有各的难处。”薛虎臣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清闲有清闲的好,掌权有掌权的累。就怕有人身在清闲,心却不闲啊。”
楚双江像是没听出话里的敲打,笑了笑,没接话。
两人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斗着嘴,看似闲聊,句句都带着机锋。都是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分寸拿捏得极好,不伤和气,却也绝不让自己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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