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哲的手臂收得更紧了。怀里的人刚才还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此刻却软软地陷下去，所有的力气都消失了，只剩下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灼烧着他的胸口。黄嫣的头无力地抵在他肩上，急促而灼热的呼吸喷在他颈侧，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痛苦的颤抖。她的身体很轻，却像一座沉甸甸的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又像一捧随时会从指缝流走的沙。 “别怕……我在这儿……”他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像砂纸摩擦。他不敢动，维持着这个拥抱的姿势，手臂因为长时间的用力微微发麻，却不敢有丝毫放松。直到她抵着他肩膀的额头轻微地点了点，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他才像得到某种赦令。 他深吸一口气，厨房里焦糊的气味呛得他喉咙发痒。必须离开这里。他小心翼翼，手臂从她后背和腿弯穿过，试图将她抱离冰冷的地面。黄嫣的身体骤然僵硬了一下，本能地缩了缩，但那份抗拒微弱得如同烛火，瞬间就被高烧带来的眩晕扑灭了。她任由他将自己托起，头歪向一边，脸颊贴着他的胸膛，紧闭的眼角又有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他前襟一小片。 叶哲的心猛地一抽，那点湿意像滚烫的烙印。他稳稳地站起身，怀里的人轻得让他心惊。他低头，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发顶和紧闭的、被泪水濡湿的睫毛。她蜷在他怀里，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滚烫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来。这脆弱的样子，与他记忆中那个在复读班灯光下咬着笔头、眼神倔强的女孩重叠，又撕裂。悔恨和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攫住了他。他不能再失去她。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迈开脚步，走向卧室的方向。每一步都异常沉重，仿佛踩在泥泞里。怀里的人那么轻，却又那么重，压得他步履蹒跚。他走得很慢，极力控制着身体的平衡，生怕一点颠簸都会加剧她的痛苦。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汗水从他额角渗出，滑落进鬓角。 “冷……”怀里的人忽然发出一声含混的呓语，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高烧特有的沙哑和脆弱。她无意识地往他怀里更深处缩了缩，寻求着那一点点可怜的暖意。 叶哲的心又被狠狠揪了一下。“马上就到了，马上就不冷了。”他低声安抚，声音绷得紧紧的，加快了脚步，手臂收得更稳。穿过小小的客厅，推开卧室虚掩的门。 卧室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她常用的、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挥之不去的病气。叶哲径直走到床边，动作尽可能轻缓地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回枕头上。她的身体接触到柔软的床铺，似乎舒服了一点，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一丝，但呼吸依旧灼热急促。 他立刻拉过旁边的薄被，严严实实地盖到她下巴，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脸。被角掖得紧紧的，不放过一丝缝隙。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胸口剧烈起伏，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刚才那一路紧绷的神经和汹涌的情绪。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她闭着眼睛，眉头依旧皱着，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在眼睑下投下疲惫的阴影。嘴唇干裂起皮，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只是看着。 叶哲转身快步走出卧室，几乎是冲到客厅，找到自己进门时随手放在鞋柜上的背包。他拉开拉链，手有些抖，在里面急切地翻找。终于摸到一个硬质的长方形塑料盒，是退烧药。他松了口气，又冲进厨房，拿起热水壶。壶身是温的，里面的水足够。他迅速倒了大半杯热水，又从冰箱冷藏室里拿出一瓶纯净水，兑成温的。 端着水杯和药回到床边。他轻轻坐在床沿，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她。 “黄嫣？”他低声唤她，声音放得极柔，“醒醒，吃了药再睡。” 黄嫣的眼皮动了动，似乎挣扎了一下，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眼神涣散，没有焦点，茫然地看着他，又像是透过他看着别处。她烧得有些糊涂了。 “吃药，吃了药才能退烧。”叶哲耐心地重复，把药片从铝箔里剥出来，托在手心，凑近她唇边。另一只手端着水杯。 黄嫣的目光终于落在他手心的白色药片上，反应迟钝。过了几秒，她才微微张开干裂的嘴唇。叶哲小心翼翼地将药片送进她嘴里，立刻将水杯凑到她唇边。她就着他的手，小口地、艰难地吞咽着温水，喉头滚动了几下，才把药咽下去。喝了几口水后，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头一歪，又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叶哲放下水杯，心依然悬着。他伸出手，想探探她额头的温度，指尖却在触碰到那滚烫皮肤的前一秒顿住了。他怕惊扰她，也怕自己的触碰会让她再次抗拒。最终，他只是用指背，极其轻缓地在她额角贴了一下。那热度烫得他指尖一缩。 不行，光吃药可能不够。他记得家里好像还有物理降温的酒精棉片。 他又起身，轻手轻脚地翻找药箱。在角落里找到了那盒未开封的酒精棉片。他撕开一片，浓烈的酒精味立刻弥漫开来。他拿着棉片回到床边，再次坐下。看着黄嫣沉睡中依旧痛苦的神情，他犹豫了。用酒精擦拭会让她觉得冷，也可能刺激到她。 他最终放下了棉片。或许先用湿毛巾试试。 叶哲走进狭小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作响，他调成温热，接了小半盆水。找到一条干净的、看起来最柔软的毛巾，浸入水中，拧到半干。他端着水盆回到卧室，放在床头柜上。 他重新坐下，将毛巾叠成小方块。目光落在她露在被子外的手上。那只手无力地搭在身侧，手指纤细，骨节因为发烧有些发红。他伸出手，极其小心地握住她的手腕，想将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暖着。她的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皮肤下的脉搏跳得很快。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黄嫣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她紧闭的眼睛倏地睁开，虽然依旧涣散，却带着一种惊惧的茫然，直直地看向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高烧的混沌压制。 叶哲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动作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他维持着握着她手腕的姿势，不敢动，也不敢松开，生怕任何一点动作都会彻底惊醒她，或者让她感到更深的恐惧。 时间在凝滞的空气里一分一秒地爬行。昏暗的光线下，两人无声地对峙着。她看着他，眼神里的惊惧慢慢被更深的迷茫覆盖，似乎认不出他是谁，又或者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有她手腕在他掌心下细微的颤抖，泄露着她身体的不适和潜意识的紧张。 叶哲喉咙发干，他强迫自己放轻声音，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缓慢、清晰：“是我，叶哲。别怕。你发烧了，我只是想……帮你擦一下，会舒服点。”他试着松开她的手腕，但手指刚一离开，她的手臂就立刻往回缩了一下，像是要躲开。 他停住动作，不再试图碰她。只是拿起那块温热的湿毛巾，摊开在自己掌心，向她示意了一下。“用这个，温水，不凉。”他补充道，声音低沉而稳定，努力传递着安抚，“只擦擦额头和手，好吗？” 黄嫣的眼神依旧涣散，但身体紧绷的抗拒似乎因为他停下动作和温和的语气而松懈了一丝。她没有点头，也没有再躲闪，只是疲惫地重新闭上了眼睛，呼吸依旧灼热急促。 叶哲深吸一口气，像进行一场无声的仪式。他重新拿起毛巾，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将温热的毛巾轻轻覆在她滚烫的额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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